短信的字符像淬毒的冰凌,扎在视网膜上,寒意顺着神经蔓延至四肢百骸,冻结了血液,也冻僵了呼吸。顾屿维持着那个扶着窗框的姿势,很久,很久。窗外的雨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模糊而遥远。世界只剩下胸腔里那颗疯狂擂动、却又仿佛被无形之手攥紧、随时会停止的心脏,以及脑海里反复回响的那几个字:晕倒,昏迷,医院,情况不太好。
紧急联系人……有你的名字。
荒谬、讽刺、残酷。
七年时光,刻意划下的界限,小心翼翼维持的“纯粹工作关系”,在她可能最脆弱的时刻,被这一行冰冷的通知,轻易地、残忍地洞穿了。原来他从未真正逃离那个位置——那个她潜意识里,或许连她自己都未察觉的,最后一道摇摇欲坠的安全网。
现在,网破了。他该怎么做?
直接拨回去?以什么身份?说什么?他连她具体在哪家医院、哪个病房、病情究竟如何都不清楚。周潇潇那条短信更像是一个仓促的通知,而非详细的求助。他的贸然联系,很可能于事无补,反而添乱。
联系李教授?通过项目渠道打探消息?这或许是最“正确”、最“专业”的方式,但效率呢?而且,将她的私人生病消息通过工作关系扩散,是否是对她隐私的另一种冒犯?
或者……什么也不做?假装没收到这条短信,继续扮演那个冷静克制的“顾博士”,等待工作群里的下一次进度更新?
这个念头让他胃里一阵翻搅,几乎要呕吐出来。他做不到。即使有再多的规则、再深的界限,在“情况不太好”和“昏迷”这样的字眼面前,都显得苍白可笑,甚至冷酷无情。
他必须做点什么。但必须谨慎,不能因为自己的慌乱和越界,给她或她的朋友带来更多麻烦。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颤抖的手指稳住,重新点亮手机屏幕。他没有直接拨打那个号码,而是点开了短信回复界面。
他需要先获取更多信息,同时,也必须让对方明确自己的身份和有限的立场。每一个字都需要斟酌。
他缓慢地、一字一顿地输入:
“周潇潇你好,我是顾屿。收到短信,非常震惊和担心。感谢你通知我。请先告诉我,杨清渝现在具体在哪家医院、哪个病区?医生初步诊断是什么?情况是否稳定?有没有需要立即协助的事项?”
他停顿了一下,删掉了最后那句“有没有需要立即协助的事项”,这听起来像是居高临下的施舍。他换成:
“另外,关于联系她的家人,我这边没有她家人的联系方式。你是否需要我尝试通过其他途径帮忙查找?或者,你那边是否需要其他协助?”
发送前,他又读了一遍。语气克制,表达了关心和愿意有限度提供帮助的意愿,但界限清晰——他是“被通知者”,而非“介入者”。
点击发送。
短信显示“已送达”。
接下来的每一秒,都被无限拉长。雨声,心跳声,秒针的滴答声,交织成一片令人窒息的背景音。他死死盯着手机屏幕,仿佛要将它看穿。
大约过了五分钟——像五个世纪那么漫长——屏幕终于再次亮起。新短信。
顾屿几乎是抢一般点开。
“顾屿你好,谢谢回复。杨清渝在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科抢救室转观察室3床。医生初步判断是严重过度疲劳引发的应激性心肌炎,合并低钾血症。目前生命体征暂时平稳,但还没醒,需要密切观察。她父母年纪大了,在外地,我们还没敢直接说,怕他们着急路上出事。公司领导已经知道,安排了人帮忙。暂时没有其他急需帮忙的,就是……她昏迷前好像一直在念叨工作的事,手指还在无意识地动,像在敲键盘。我们看着都……挺难受的。告诉你这些,是因为她手机里确实有你的紧急联系人,想着或许……或许你能帮忙联系到更合适的她的朋友或亲戚?如果实在不方便,也没关系,打扰了。”
严重过度疲劳、应激性心肌炎、低钾血症、昏迷未醒、生命体征暂时平稳。
每一个医学术语都像重锤,砸在顾屿心上。果然是透支。是长期高压、缺乏休息、身体发出的最严厉抗议。比他最坏的猜测,还要严重。心肌炎……这已经不仅仅是疲劳,是可能危及心脏功能的器质性损伤。
而她昏迷前,还在念叨工作,手指无意识地动……
顾屿闭上眼,眼前仿佛浮现出那个画面:苍白如纸的她躺在病床上,眉头紧锁,嘴唇无声翕动,指尖在虚空徒劳地敲击着不存在的键盘。那个永远冷静强大的“qing.Y”,那个在群里发布指令、分析问题的技术负责人,最终以这样脆弱而无助的方式,被她的“战场”反噬。
心脏的位置传来一阵尖锐的绞痛,几乎让他无法呼吸。比任何一次想起过往的悔恨,都要来得剧烈和真实。
而周潇潇短信里最后那段话,更是在他本就鲜血淋漓的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告诉你这些……想着或许你能帮忙联系到更合适的她的朋友或亲戚?” 周潇潇的措辞小心翼翼,带着试探和不确定。显然,她也清楚他和杨清渝之间复杂尴尬的过去,不确定他这个“紧急联系人”到底意味着什么,又能起到什么作用。
她把他当成了一个可能知道杨清渝其他社会关系的“信息源”,而非一个可以依靠的“支持者”。
这很合理,也符合现实。
顾屿握着手机,指节泛白。他该回复什么?
说他根本不了解杨清渝现在的社交圈?说他这个“紧急联系人”可能只是个忘了删除的历史遗留物?说他除了干着急,什么也做不了?
不。
他不能这么说。至少,不能完全这么说。
他再次点开回复界面。这一次,他的手指更加稳定,思路也清晰了一些。
“情况知道了,非常感谢你告知详情。请一定遵医嘱,密切观察。关于联系人,我这边确实没有她近年的社交信息,分手后便断了联系。不过,我可以尝试联系她本科时期的辅导员或几位当时关系不错的共同朋友。另外,我目前人在瑞士,但有紧急情况请务必随时联系我。如果需要我在医疗资源或信息方面提供任何远程协助,也请直言。请一定转告她……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工作的事,暂时都不要想。”
他提供了有限的、具体的帮助选项,明确了自身能力的边界,表达了持续的关注意愿,并附上了一句克制的、但在他看来至关重要的话——“好好休息,身体最重要。工作的事,暂时都不要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