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下午两点五十五分,顾屿到达巴塞尔市中心横跨莱茵河的中间桥。
这是一座历史悠久的石桥,连接着老城和新城。冬季午后的阳光清冷而明亮,照在桥面的石板和两侧的雕花栏杆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桥下,莱茵河水缓缓流淌,深绿色中带着冬日的寒意。
顾屿站在桥中央,倚着栏杆,看着河水流向远方。三点的钟声从附近的教堂响起,悠扬地回荡在空气中。
他听到脚步声从桥的另一端传来,转过头,看到杨清渝正从老城方向走来。
她穿着深蓝色的长外套,围巾是柔和的浅灰色,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脸上带着轻松的、近乎微笑的表情。与工作场合的严谨不同,此时的她看起来更放松,更像七年前那个在校园里行走的女孩。
“你很准时。”她说,走到他身边,也倚在栏杆上。
“我一直准时。”顾屿说,“尤其是在约定的地点和时间。”
他们并肩站着,看着河水流淌。冬日的阳光虽然明亮,但几乎没有温度,河风带来阵阵寒意。
“你提议来这里散步,”顾屿说,“有什么特别的原因吗?”
杨清渝看着河面,沉默了几秒:“这座桥……在巴塞尔的历史中,一直是连接两岸的纽带。在老城和新城之间,在过去和现在之间。我觉得……很符合我们现在的位置。”
顾屿明白了她的比喻。他们也在试图建立一座桥,连接七年前的过去和现在的可能,连接分离的伤感和重新连接的希望。
“很贴切的比喻。”他说。
他们开始沿着桥漫步,从中间走向新城方向。步伐缓慢而随意,没有特定的目的地,只是散步。
“你以前常来这里吗?”顾屿问。
“偶尔。”杨清渝说,“当我想思考一些事情,或者只是需要离开工作环境时。站在桥上,看着河水流动,有一种……永恒和流动并存的感觉。河水一直在流动,但桥一直在那里。”
“化学中也有类似的概念。”顾屿说,“平衡与动态并存。化学平衡不是静止的,而是正向和反向反应速率相等的动态状态。就像这条河,表面上看是稳定的,实际上水分子在不断流动和更新。”
杨清渝微微笑了:“你又用化学比喻了。”
“这是我的思维方式。”顾屿承认,“用科学概念理解世界,包括人际关系。”
“那么用化学语言,”杨清渝问,语气轻松,“我们的‘桥’现在处于什么状态?”
顾屿思考了一会儿:“正在建设中。反应物已经接触,催化剂已经加入,反应正在进行,产物开始形成。但桥还没有完全建成,还不能承受太大的重量或压力。需要更多时间,更多反应,更多产物的积累。”
“那么我们需要小心地测试它的承重能力。”杨清渝说,“一点一点地,不要急于施加太大压力。”
“是的。”顾屿同意,“这就是我们正在做的:通过对话,通过共同活动,通过逐步增加的联系,测试这座桥的强度。”
他们走下桥,沿着河岸漫步。周日的巴塞尔相对安静,偶尔有跑步者或骑自行车的人经过,大多数人在享受周末的宁静。
“我想问你一个问题,”杨清渝说,声音比刚才更轻,“可能有些……直接。”
“请问。”顾屿说。
“在七年的分离中,你有没有……和其他人建立过认真的关系?”
这是一个私人而直接的问题。顾屿诚实回答:“有过两段关系,但都没有持续太久。第一段是在海德堡读博士时,和一个同实验室的女孩。持续了大约一年,然后因为职业规划不同而和平分手。第二段是在慕尼黑工作时,持续了八个月,然后因为……缺乏深层的连接而结束。”
他停顿了一下,然后问:“你呢?”
杨清渝的目光看向远方:“创业初期,完全没有时间和精力考虑感情。后来公司稳定一些后,尝试过几次约会,但都没有发展成认真的关系。要么是对方无法理解创业者的生活方式,要么是我自己……无法完全投入。”
“为什么?”顾屿问。
杨清渝沉默了一会儿:“可能因为……我还没有完全处理好过去。可能因为我在心里还留着某个位置,即使我不愿意承认。也可能因为创业占据了我大部分的精力和情感空间,没有足够的剩余给亲密关系。”
她的坦诚让顾屿感到一阵复杂的情绪:有理解,有同情,也有一丝难以言说的欣慰——她也没有完全放下。
“有时候我在想,”杨清渝继续说,声音几乎像自言自语,“如果七年前我们没有分开,现在会是什么样子。也许已经结婚,也许有了孩子,也许在为日常生活琐事争吵,也许依然幸福……但这些都只是想象,无法验证。”
“平行宇宙的概念。”顾屿说,“在量子力学中,每一个选择都创造一个新的宇宙分支。在某个平行宇宙中,我们确实在一起,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但在这个宇宙中,我们做出了不同的选择,经历了不同的路径,现在在这里重逢。”
“那么在这个宇宙中,”杨清渝问,“你认为我们的重逢是偶然还是必然?”
“在科学中,没有纯粹的偶然或必然。”顾屿说,“一切都是概率和条件的结果。我们的重逢概率本来很低,但由于诺华项目的特定需求,由于我们各自的专业发展路径,概率增加了。当条件满足时,低概率事件也可能发生。”
“所以是条件概率事件。”杨清渝总结。
“是的。”顾屿点头,“就像化学反应:在特定温度、压力、浓度条件下,反应可能发生。我们的重逢条件包括:诺华需要医疗软件专家,你的公司竞标成功,我需要新的职业挑战,我们都被选入项目……所有这些条件同时满足,反应发生。”
他们走到一个小公园,在长椅上坐下。冬日的公园安静而萧瑟,树木光秃秃的,草坪枯黄,但天空湛蓝清澈。
“用这种理性方式讨论感情,”杨清渝说,“是不是一种逃避?用科学概念和概率分析,避免直接面对情感?”
顾屿认真思考这个问题:“可能是部分逃避,但也是一种理解方式。就像医生用医学术语讨论疾病,不是不关心病人,而是用专业语言理解现象。我们用化学和科学概念讨论感情,不是没有情感,而是用我们熟悉的方式理解复杂现象。”
“那么直接的情感呢?”杨清渝问,转过头看着他,“那些不能用方程描述,不能用概率计算的情感呢?”
顾屿感到心跳微微加速。这是一个挑战,一个邀请,让他放下科学的防御,直接面对情感。
他深吸一口气,决定坦诚。
“直接的情感是……”他缓缓说,“当我看到你在深夜咖啡馆里疲惫的侧影时,我感到心疼。当我发现你保存了七年的硫酸铜晶体时,我感到震撼。当我与你并肩解决技术问题时,我感到满足。当我阅读你对‘主产物’的定义时,我感到被理解。当我期待每次与你的见面时,我感到……期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