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道义忠想在春狩的时候放手一搏,冯紫英怎么能拖他的后腿?少不得安排柳湘莲,先往春狩地铁网山走上一趟,将地形画出来让暗营的人记熟,再安排人住进早准备好的猎户人家,以备不时之需。
冯紫英自己这里,则加快了清查京中人的步伐,争取收银子、摸底细、安插人三不耽误。
“唐大人,如今说不得以前如何的话。”冯紫英对义忠的人说话态度一向强硬:“若是大人还拿这样的账本敷衍我,只能随我一起去王爷那里走一遭了。”
唐明,京营左旗副统领,因统领程舒一直养伤,早把营务都抓在手里的人物,哪怕听人说起冯唐的儿子行事狠厉,真对上的时候还是有些不适应:
“冯贤侄小题大做了吧。眼看着王爷正等人用,我不得不把赏赐加厚几分。又有几个人已经松了口风,正好收入王爷麾下,才多留些银子以为其安家之资,何错之有?”
冯紫英恶狠狠瞪了他一眼:“赏的是什么人,为何要赏,赏银几何,比往日加厚了多少,要收入王爷麾下的是谁,还请唐大人跟我说个明白。”
唐明就是一顿,好些事可以办不能说,何况如果把冯紫英的问题都回答完,等于把自己在京营中掌握的人员,全都告诉了冯紫英。
哪怕是一个阵营的人,也得保证自己手里的筹码足够,才不至被人抢了功劳。
也罢,等王爷大事得成,这小子就知道谁才是王爷的信重之臣。唐明边想边堆起和善的笑容:“贤侄何必如此钉是钉铆是铆的,我与冯将军携手沙场的时候,你还在怀里抱着呢,咱们是两辈子的交情。”
道理说不过,就套交情是吧?冯紫英明显觉得冯唐赋闲多年,与眼前人的交情所剩不多:“唐将军如此说,倒让我不知该如何回话。按说我该顺情叫您一声世叔,可谁让我父亲赋闲之后,门上并未收到过唐将军的帖子呢。”
这话可让唐明怎么回?少不得告诉冯紫英,为了不让人怀疑自己的身份,暴露背后的义忠郡王,他才忍痛与以前的故交都断了往来。
冯紫英似乎听信了他的话,脸上神情好了不少,令唐明真以为冯紫英是借清查之机,为冯唐出多年被人排挤的恶气,夸奖冯唐与重温两人交情的话,一套接着一套。
这样的话让冯紫英十分受用,照单全收后才点着账本,笑着对唐明道:“有唐世叔这话,我父亲受再多的委屈,多个知音表白心事,心绪总能缓解。”
“只是世叔也是军中出身,应该知道我父亲你们这样的人,身后总有几个希望谋个出身的人。可是我父亲赋闲多年,没法给人晋身之阶,总觉得对不起那些人跟他一场。”
唐明便跟着笑上两声:“这有何难,不过是安插一两个兵士,你世叔还是能做得主的。若有那武艺出众的,便直接做个伍长也使得。”
冯紫英才不管他话里留的小尾巴,当着他的面把账抹平一半,然后递上一份三十人的名单:“都是跟我父亲上过沙场的亲兵,武艺没得说,做唐世叔的亲卫都使得。就算是春狩之时,唐世叔用着也比别人更放心些。”
听到冯紫英明确提到春狩,唐明还是有些吃惊的,知道王爷信任这个冯紫英,没想到信任到这种地步,不是应该对冯家只有利用之心、一旦大事得成,就报当年不肯换身之仇吗?
似是看出唐明心中所想,冯紫英不在意地来了一句:“疏不间亲。这些年来我父亲如何弥补的,做为我父亲的知己,唐将军再清楚不过。”
听到自己的称呼又由世叔变成了将军,唐明很想啐眼前这小子一口,却不能让自己的笑脸落下去:“说得是,谁不知道冯将军这些年来,为王爷鞠躬尽瘁,多少大事全赖冯将军操劳。王爷更是打小就看重贤侄,不然也不会把这么重的担子压在贤侄身上。”
冯紫英便意有所指地看了唐明手里的名单一眼,叹一口气:“乍然担这么重的担子,我也悬着心呢。”
唐明便自以为明白了,这三十个人是不是冯唐的亲兵不好说,却一定是王爷安排的人。自家这位王爷因长于内宅妇人之手,行事都有些阴柔路数,他还是知道的,这么明晃晃的往自己身边安插人也不是一次两次,收着便是。
想明白了,接下来的对话便分外和谐,两人根本不以账本为意,说的都是春狩时怎么夺得头功,成事后如何大展宏图。
时间消磨得差不多,冯紫英以你知我知的态度,把剩下的一半账抹平,才起身告辞:“那日我虽不能亲至,云子在外头接迎,世叔如有什么不方便的,只管使人找我。世叔身负千斤重担,也要保重自身才好。”
唐明面上一片感动:“成败在此一举,你在外也要当心。”
回到家里,冯紫英把自己今日得到的信息梳理一下,才去了冯唐的书房。不料张友士正在跟冯唐辞行,听冯紫英来了竟早早起身要去门口相迎。
“他小孩子家家,哪里劳动你接。”冯唐自要制止张友士的动作。
张友士却没了往日的出尘之态:“世侄雄才一展,我们这些老朽才知自己已是昨日黄花,日后少不得请世侄多照应,自该迎上一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