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不得冯紫英再想,书房里马上传出乱哄哄相互介绍、互道久仰、称兄道弟之声。冯紫英与琪官二人随众互道久仰,顺理成章的多说了两句,一副相见恨晚模样。
到了入席之时,冯紫英因与琪官一见如故,不顾贾宝玉以他年长为由,请他坐主客之位,只要与琪官坐到一起。
对此薛蟠老大不满意:“不是说琪官最不爱与我们这样的人物交好,往来的都是宝玉一样清俊出尘的人,怎么今日倒与冯大哥说得来?可见传言不可信。”
谁和你是一样的人物?
冯紫英瞪了薛蟠一眼,举起面前的酒杯,向薛蟠致意了一下:“前些日子你还对我不理不睬,我收到请柬的时候,几乎以为看差了,又怎么说?”
薛蟠便涎着脸赔笑:“冯大哥跟我这混人计较什么,不过是听人说了个笑话,想借着宴客之便,问问冯大哥那笑话是真是假。”
什么笑话要向冯紫英求证,只能是与冯紫英有关的笑话。冯紫英的脸就是一沉,看向薛蟠的目光带了些审视。
一桌子的人都因薛蟠的话和冯紫英的脸色静了下来,哪怕单纯如贾宝玉,也知薛蟠这话太过不妥,忙站起来举杯打圆场:“既是笑话,什么时候说不行,非得此时扰了酒兴,薛大哥当罚一杯。”
薛蟠还有些不情愿,却见冯紫英根本不等自己的反应,已经放下酒杯与琪官又说起话来,一时脸上有些做烧。
他是做主家的,总不能刚上菜就与客人红脸,只好借着贾宝玉的话,与他碰了下杯,又说些着三不着两的笑话,才让酒桌的气氛重新热了起来。
冯紫英的心里,远没有他表现的那么气愤。
薛蟠想问的事,无非是市井传言换子之说是真是假,也只有薛大傻子这样的人,才以为当着众人的面问出来,自己会拘于面子不能不做答。
可自己是看重面子的人吗?
那传言就是冯紫英让人散布出去的,冯紫英又不惧跟薛蟠翻脸——哪怕最终目地,的确是让人都知道自己才是义忠亲王之子,在成就大事之前,大家都该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与面子相比,如何成就大事才是最重要的。任何阻碍了自己大计的人,都该得到应有的教训。这薛蟠,该让柳湘莲好生教导一下,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
琪官同样知道市井传言的来历,还曾在其中推波助澜,终是身份所关,不好如贾宝玉一样站出来替冯紫英解围,只以目示意冯紫英。
冯紫英微不可见的摇了一下头。
借着其他人胡乱应和薛蟠与贾宝玉的话,琪官举杯凑到冯紫英面前,低声与他耳语:“贾元春将封贤德妃,封号是太上皇定的。”
冯紫英眼神便是一缩,义忠事败后贾元春会封妃,是原著里的情节,可贤德二字做封号的主意,竟是太上皇想出来的,冯紫英没有料到。
他以为看重老臣的太上皇,直接给有救驾之功的贾代善孙女封了个谥号,看来对贾元春不是一般的不满意呀。
冯紫英自家人知道自家事,铁网山之乱能够轻易被当今将计就计,推手根本是他自己而不是贾元春,并不存在贾元春告发义忠谋逆才封妃的可能。
是什么让太上皇对自己指给当今、做为当今后宫钉子般存在的贾元春,产生这么大的恶意呢?
另外如此隐秘的宫廷秘辛,琪官的消息来源只有一个,就是表面上酒色自娱的忠顺王爷。不想这位闲散王爷,竟然有安插人到太上皇身边的本事,看来日后该让琪官多在他身上下些工夫。
不期然的,冯紫英想到那个突然出现在自己马车前,又跑得无影无踪的布衣汉子,面色越来越沉,话也不说一句。
人人都以为是薛蟠刚才的话,惹他不高兴,少不得口内找些由头,敬冯紫英一两杯使他别恼。敬酒的人多,冯紫英带着气来者不拒,几轮下来,菜还未上全,他已经喝得两眼迷离,口内渐渐说起胡话来。
知他有酒,大家便不再狠劝,又去灌做主人的薛蟠,定要他应下来日再摆一席,众人做陪给冯紫英赔罪:“不是非得让薛大爷破费,实在是京城地界,什么话当说,什么话不当说,总该斟酌着些。”
薛蟠虽恼冯紫英不给自己面子,可见贾宝玉和琪官等人处处捧着冯紫英,也明白他们是在替自己圆面子,心里暗悔自己话问得急了些,应该在此时问出,不怕冯紫英不答。
于是他应下再摆一席的要求,还笑嘻嘻的让大家那日一人不能少。话刚说完,却发现贾宝玉和琪官两人竟都不见,刚消下去的恼意又升腾上来:
琪官是他花大价钱才请来的,结果对自己这个主人不理不睬,先跟冯紫英打得火热,后跟贾宝玉双双逃席,肯定也如那些狗眼看人低的一样,不以自己皇商出身为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