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待御医的是过府探望林如海的贾琏,一路见御医不时打量自己,少不得陪笑:“林姑父家里并无可用之人,由管家接待御医又太过不敬,所以小子斗胆担了接待之责,还请老御医海涵。可是小子身上有何不妥之处,还请老御医当面指出,好令小子改过。”
御医又打量贾琏一眼,良久才问:“这些年来,你父亲竟什么都没告诉过你?”
又是这样。
贾琏被问得直接愣住,索性把问题抛回去:“我父亲应该告诉我什么?”
老御医深深叹一口气:“是呀,他什么都不应该告诉你,不然你该如何自处呢。也罢,他那样性子的人都能忍住,我又何必多事。走,带老夫去给淮扬伯诊治吧。”
带路的贾琏脚步都是虚浮的,他心里不停翻腾,实在想不明白,为什么见到一个不大认识的人,就告诉他,老爷是为了让他平安长大,才窝在东大院,老爷玩古董、养小老婆,都是为了不引人注意,不得不自污,才保下自己这一丝血脉。
那不是他认识的老爷,也不是老太太、二老爷、二太太嘴里的老爷。究竟是一起生活了二十几年的家人说的老爷是真实的,还是几个不大认识的人口中的老爷,才是真正的老爷?
林如海正面色苍白的躺在床上,见贾琏进来的神态,心下就是一紧,目光里的狠厉一闪而视,虽然收的很快,余波还是被老御医感受到了。
这让老御医微微一笑:“淮扬伯,多年不见,一向可好?”
林如海认出来人,面色有些放松,看了一眼贾琏,有些疑惑的向老御医道:“竟是张御医。区区旧伤,怎么敢劳动张御医大驾,如海愧不敢当。”
说着,就要支起身子,好下床迎接老御医。贾琏忙按住林如海起身的动作:“姑父,现在不是客气的时候。太上皇派御医来为姑父诊治,是怜惜姑父多年操劳王事,只落下一身病痛,怎么会在意这些虚礼?”
林如海气的扒拉他的手:“满嘴胡沁的是什么,老御医面前也有你说话的份?”
老御医看着他们二人互动,此时才开口:“贾公子所言不错,老夫是太上皇派来的,的确不必在意那些虚礼。”
贾琏脸色就是一白,知道自己刚才的小聪明,被人家发觉,还当面指了出来,向着老御医就要跪下:“小子一向没人教导,说话不过脑子。千错成错都是小子的错,与林姑父并无一毫关系,还请老御医明鉴。”
老御医顾自坐到林如海床前,同样按住不让他起身,才转头看着贾琏笑问:“你替林如海接待老夫,所言也是为了维护他,怎么会与他一毫关系都没有?你不是一口一个姑父,叫得十分亲切吗?”
贾琏被问住了,跪的动作却没停顿:“只因小子刚才口不择言,有妄测圣意之嫌。若太上皇怪罪,小子愿一力承担,只求老御医口内超生。”
哪怕最后一句说得不伦不类,老御医看贾琏的目光仍更加柔和,对林如海笑道:“难怪你竟如此信重于他。”
林如海的神情彻底松弛下来:“不过取他一点良心未泯。”
“是呀,在那府里还能保留一丝良心,的确难能可贵。”老御医感叹一句,问起林如海的伤病来:“怎么就把自己搞得如此狼狈。”
林如海苦笑一声:“若不如此,老御医觉得我还有回京城之日吗?”
都是跟了太上皇一辈子的人,对于太上皇的行事风格,二人感受自有相通之处,唯有相视一笑。
老御医细细给林如海诊了脉,又很开了一个耗费人参等细药的方子,走前悄悄对林如海道:“药可按着方子煎,煎好后一碗竞成三碗,你女儿、贾琏都可分担一碗。”
林如海便明白他开的是加大剂量的平安方,笑着谢过。后头黛玉已经命人送来重重的诊金,老御医也不推辞,由着贾琏送到大门口,对他几次欲言又止的神情视而不见,飘然登车回宫向太上皇复命:
“淮扬伯伤了根本,善加保养的话,花甲可期。”
太上皇听说林如海只可期花甲,便有些伤感:“唉,朕那日见到他,就想起他当年打马游街时的风采,恍惚间忘记他是煎熬多年又受过伤的人,罚得重了些,都是怒其不争的意思。”
“可朕忘了,皇帝都登基数年,朕自己也老病缠身,林如海哪能仍是旧模样?”
老御医赔笑道:“臣已经给淮扬伯开了保养身子的方子。只想调/理身子,必用老参。淮扬伯家中老参难寻,太上皇何不赐些?有太上皇的赏赐,淮扬伯郁结一散,病定好的快些。”
“他郁结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