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的小厮哪会带如许多银子,少不得被忠顺的护卫押送回去取银子,薛蟠至此再不敢吭一声,只盼着忠顺早些回包厢,他还能松快些。
或许是薛蟠的心声被忠顺听到,他在二楼冲着手足无措的几人喊了一声:“那个冯家的小子,上来本王有话问你。”
冯紫英心头一紧,不由抬头看向忠顺,目光不可避免的扫过忠顺身边的琪官,发现他微不可见的点头,才放心的向上行礼:“是。”
刚要向楼上走,冯紫英觉得自己的袖子被什么人拉住,一看不是贾宝玉又是谁。一时冯紫英不知该不该笑,轻轻抽出自己的袖子,向贾宝玉示意了一下,慢慢向楼上走去。
他的脚步不快,心里飞快的想着琪官以前跟说过忠顺的脾性,也在思考着他突然叫自己的原因:是见自己与薛蟠和贾宝玉在一起,临时起意,问问与他们之间的牵扯,还是早有见自己之心,想探一探自己的虚实?
冯紫英本人倾向于后者——能在后宫安插进人手、并时刻知道太上皇所思所想之人,忠顺并不是真正酒色自娱的闲散王爷。
不想忠顺头一句话问的是:“你怎么跟那两个人混到一起?”
自己竟然猜错了?
冯紫英只能面上现出些不好意思:“不过薛蟠给小子下了帖子,因与他一块在酒桌上吃过几回酒,不好拒得。”
忠顺接过琪官递过的酒杯:“那你今日也算与本王一块吃过酒了,下次本王下帖子请你,你也不拒不成?”
冯紫英面上更加恭顺:“王爷见召,是小子的荣幸,小子哪敢推拒。”
“哈哈,”忠顺突然笑了一声,一口把酒饮尽,才道:“冯唐一向谨慎,竟然教出你这么一个胆大包天的儿子,真让人想不到。”
冯紫英听了心里一紧,赔着小心道:“并不是小子不谨慎,只因一见王爷便心生亲近,得了王爷的召见,更觉如沐春风,万没有推拒之理。”
“心生亲近、如沐春风,”忠顺把这两个词重复一遍,似乎在咀嚼着什么一样,仔细看子冯紫英两眼,脸上的笑容慢慢淡了下去:“真是一样的巧舌如簧。”
这话说的声音很低,如果不是冯紫英一向习武,怕是难以听清。他不敢抬头看忠顺的表情,只在心里把忠顺的话反复掂量,然后装出没听清后一句的模样,小心问:“王爷说的是……”
忠顺已经放下杯子,不在意的摆了下手,问了一个冯紫英没想到的问题:“郑家庄已经传信出来,我那位好侄孙越加不好,不过是这几日的光景。听说他这间酒楼也交与你打理,你可有什么想头?”
冯紫英直接跪下,向忠顺叩子个头:“王爷既然知道义忠郡王将酒楼交与小子打理,小子不敢说自己没得到这样的吩咐。东西是义忠郡王的,他在一日小子尽一日的责,义忠郡王真有个山高水低,小子自然该……”
没等他说完,忠顺已经截断他的话:“你自然该把东西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冯紫英猛一抬头,正与忠顺洞察一切的目光对上,那目光里似有一道绳索,牢牢牵制住冯紫英的视线,让他无法把目光移开。
就见忠顺脸上露出一丝狞笑:“天予不取,反受其咎,这个道理冯唐难道没教过你?若是没教过,满天下换子传闻,又是打哪儿传出来的?!”
“王爷!”琪官有些担心的声音,适时在屋内响起。
这一声仿佛一个开关,一下子唤回忠顺的理智,他向冯紫英摆了下手:“起来吧。本王与你说的都是好话,义忠交给你打理的东西,本就上不得台面,自然在谁手里就是谁的,你可明白?”
冯紫英还想最后挣扎一下:“小子同样是上不得台面之人,不敢行不忠之事。”
“忠?”忠顺冷笑一声:“你听听本朝王爷们的封号,忠顺、义忠,这就是本朝对王爷们的要求。没登上那个位子,还得对那位子上的人忠心。呵呵,怕我们记不住,就给个封号时时提醒我们记牢,人心是一个封号能绑得住的?仗的不过一个名正言顺。”
他死死盯着冯紫英,缓缓道:“因此,本王愿意看到一个名不正、言不顺的人登上那个位子,好让曾经坐在那个位子上的人知道,天下人看重的不是什么名正言顺,而是真正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