琪官说得轻描淡写,经历过社会毒打的冯紫英,却从中听出其中的种种辛酸,心下觉得琪官为了自己的事忍辱负重,不该过得这么惨,不自觉道:“真到我成事之日,必把天下贱籍都查一遍,前有朝入籍之人,更是连查也不必查,尽皆为良民。”
贱籍之人不能有恒产,不能从工从农更不能入仕,导致很多身处贱籍之人看不到努力后的希望,干脆不事生产,靠着坑蒙拐骗过日子,无形中浪费了多少劳动力,冯紫英早就看不过去,正好借琪官之事将放贱籍提上议事日程。
琪官已经跪了下去:“愿大爷早登大宝,小的代天下贱籍之人,谢大爷再造之恩。”
冯紫英笑骂着让他起来:“正事还没说完,你跪来跪去的做什么。回去只管和王爷说,如今太上皇正不好,没空理前朝之事。铁网山之时王子腾也算捉拿义忠有功,很可以做为王子腾明升暗降的借口。”
忠顺王爷的动作很快,根本没有人知道他是如何运作的,冯紫英只知道在太上皇醒来之前,当今已经升了王子腾的职,正是九省巡检。不过旨意下得急,要求王子腾三日后必须离京巡边。
刚刚醒过来的太上皇,得到消息时正在喝药,药汤子和着一口黑血,直直喷得到处都是。就算如此,太上皇仍倔强的把头扭到一边,让开太后给自己擦拭的帕子。
“甄氏呢?”躲开太后的擦拭之后,太上皇第一次问起甄太贵妃的行踪。
戴权上前小心回道:“太贵妃昨日过来服侍完太上皇后,就回自己寝宫为太上皇抄经祈福,听说连晚膳都没来得及用。”
太上皇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唤她过来,朕有事问她。”吩咐完,终于正眼看了太后一眼:“不必担心朕的身子,如今朕不是已经醒了。你也是有岁数的人了,服侍朕一夜着实辛苦,回慈宁宫歇息去吧。”
同样往出撵人的场景,却换了说话的人,被撵的太后全无昨日甄太贵妃的激动,笑得人畜无害:“服侍老圣人怎么敢说辛苦。”
“只是老圣人日后再进什么东西,还是让张御医他们验看一下为好,免得与日常用的东西相克,倒让自己身子受苦,臣妾等人也跟着悬心。”
在自己的目光威压全开之下,能从容说出这样的话,原来自己一直小瞧了曾经小透明似的太后。太上皇从善如流地在床上点头:“你说得是。”
太后施施然起身,行礼,告退,动作如同被宫规刻画好的一般,一丝错漏都寻不到。
越是这样让人寻不到错漏,越让太上皇觉得气闷:没有什么事情,是发现自己一再走眼更让人生气的。
等戴权带着宫人收拾好,被太上皇安排去守门后,太上皇终于长叹出声,对着空荡荡的殿顶道“你是不是早就发觉朕识人不清?”
从殿顶飘下一人,中等身材藏在黑色袍子里,那袍子极宽大,连半边脸都给遮住了。飘下 来后,黑袍人直接跪到太上皇床前:“奴才不敢。”
不敢,不是没做如此想。
太上皇听出黑袍人未竟之意,也不与他计较,只关心自己晕倒后的形势:“朕中毒之事,是你让人传出去的?还有朕是如何中毒的,可查明白了?”
黑袍人顿了下 首:“是,圣人昏迷之后,奴才亲自查验了太上皇日常所用之物。吃食上虽然没有发现不妥之处,但太上皇每日的膳食虽然是在大明宫做的,食材却是宫中统一采买。每餐太上皇御膳撤出后,服侍用膳的小德子都不肯让别人动,说是不能亵渎太上皇天威。”
“还有太上皇每日点的龙涎香,都得去尚服局领取。奴才查过香不久,每日负责点香的小太监,就吊死在太监所。”
“太上皇爱穿的几件里衣中,有过熏香痕迹,只是时间太久,熏的什么香无从验起。奴才觉得,太上皇还是换几件里衣的好。”
“如此种种,若不是权势极大的人,又给出天大的好处,几个小太监断没有胆子谋害太上皇。因此奴才想着,就算太上皇自己,也不想当今的罪行,悄无声息的遮掩过去。”
太上皇听得心里翻腾不已,点了点头:“管御膳的小太监,你跟戴权两个一明一暗给朕盯紧了,朕倒要看看他的胆子是不是真那么大!”
说完对小太监的处置,太上皇又开口问道:“你可想过,如此一传扬开,天下人要如何想皇家,如何想朕?难道史书上,朕要被记做一个昏庸不明之君?”
黑袍人十分笃定的说:“起居注如何书写,从来都由圣人自己说了算。”
太上皇无声的笑了。是呀,只有不了解皇帝的人,才会相信史官们都是强项敢与天子对着干,将自己所见所闻一字不漏都记在起居注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