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的认知，没有人教导，很多人一辈子都参悟不透。到现在，他的好儿子当今，怕是就没悟透。光想着当今在史官面前小心翼翼、想让史书中有个好名声的样子，就够太上皇笑上很久，久到力气用竭，才呛咳着停下来：“不错，起居注如何写，得由朕说了算。”

不止起居注，史书如何给自己盖棺定论，也由继任者说了算。而当今，并不是一个会下令替太上皇行春秋笔法之人。

“想办法，让冯紫英今晚来见朕。”有些事宜早不宜迟，太上皇终于下定了决心。

黑袍人叩首应下，头低下那一瞬，嘴角悄悄勾起一个微不可察的弧度。

冯唐却一点也笑不出来，他看着稳坐在自己书房里的仇都尉，再看看堆在地上的东西，有些不确定的问：“你疯了不成。你是长辈，竟然要给我儿子赔礼？！我知道那个逆子一向不着调，与贵公子很起过几次争执，可我每次都没轻教训于他，你何必如此揪着不放？”

堂堂都尉，要给一个未出仕的纨绔赔礼，是谁给仇良想出的主意，想给冯紫英来个捧杀？

仇都尉对冯唐的态度浑不在意，只问：“紫英今日没出门吧，你快让人请他过来。来来来，让你先开开眼。今日为了给他赔礼，我准备了多少好东西。等一会儿紫英看过，肯定都搬到他私库去，一件你都留不下。”

如此熟稔的语气，令冯唐越加不解：“你究竟有什么事想让我做，不妨直说，我能帮忙的自会帮忙，不必借孩子们的由头。”

仇都尉似乎听不出冯唐的推托之意，一味的与他说着过去在军中的长短，说到尽兴处，哈哈大笑几声，不知两家情况的人听到那笑声，会认为两位老爷旧友重逢相谈甚欢。

冯紫英到来时，见到的就是这样一副其乐融融场景。

行礼毕，仇都尉上下打量了冯紫英好几眼，才笑嘻嘻对冯唐道：“这孩子你养得好。”

冯唐父子脸色齐齐一变，冯紫英看仇都尉的眼神里带出了些许杀意。仇良浑然不觉，接着向冯唐说：“不似我家那小子，看着在外头有些正事，一回家就变成没缰绳的野马，谁也拘不住他。”

冯唐根本不接仇都尉的话，冯紫英更是直接抬头看棚顶糊得是否周正。仇都尉又说两句，做主人的冯家父子依然不肯接话，只能讪讪住嘴。

场面很是沉默了一会儿，冯唐这个主人又问：“仇都尉今日突然造访，不如说说真正目的吧。你不明说，就是再扯上三天，我这个大老粗也猜不中你的心思。”

仇都尉四下看了一眼，又凝神听了一下院子里的动静，才缓缓站起身：“太上皇旨意，冯紫英接旨。”

冯紫英与冯唐两个迅速跪倒在地，口称接旨，仇都尉才从怀里掏出一张纸来，小声念道：“着冯紫英今日亥时一刻晋见，钦此。”

念完，仇都尉就想把纸塞进怀里，冯紫英一下子从地上站起来，向他一伸手：“仇都尉，假传圣旨不是好玩儿的，还是让我看看才妥当。”

仇都尉脸色一变：“大胆，你竟敢怀疑老圣人。”

冯紫英冷冷一笑：“我不是怀疑老圣人，我是怀疑你！”那手，坚定的伸在仇都尉面前。

冯唐也站到冯紫英身后，向仇都尉分说道：“不是我父子不信仇都尉，只是我这逆子并未入仕，按说他长得是胖是瘦，老圣人都不知道。你突然跑我家来，说老圣人要召见他，搁你也得怀疑此事是真是假。”

仇都尉被他说得语塞：“老圣人见召，谁敢矫诏。”

“皇家矫诏的事儿还少吗？当年……”冯紫英一时激愤，当年二字脱口而出，被冯唐在身后一把捂住了嘴。

仇都尉似乎对冯紫英的话并无恼意，反而把纸递了过来：“这是太上皇亲笔，你需记准了，日后有人再拿太上皇笔迹给你，也要认明白，莫被人哄了去。”

听他一副长辈口吻，冯紫英不满的看了一眼，才低头去看纸上的字，就见字形还有，可笔力绵软，出锋收笔都迟顿无力，的确像是病中之人所做。

“既然是太上皇旨意，怎么不是戴公公传旨，却劳仇都尉亲自跑一趟？”冯紫英将纸收进自己怀里，不紧不慢的问了仇都尉一个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