仇都尉并不因为问题是冯紫英问出的,就感觉自己受到轻慢,而是认真的看了冯紫英一眼,方道:“太上皇下此秘旨,是为了向你确定一件事。”
确定什么事,冯唐父子心知肚明,所以问问题的换成了冯唐:“那时他才多大,万事只能由着大人做主。太上皇有什么不解之处,也该问我才是。”
不想仇都尉冷笑一声:“问你,日后之路如何走,你能替他回答吗?何况太上皇一向要强,怎么会让臣子看到他病弱的模样。”
为何不怕冯紫英看到太上皇虚弱的身体,自然是因为太上皇已经在心里承认,冯紫英“皇孙”的角色。被自家孙辈发现“祖父”强支病体,也要为其撑起一片前途广阔的天,“皇孙”当然唯有感激涕零的份。
带着如此美好的愿望,太上皇如期见到了冯紫英。在冯紫英跪倒请安之前,很是打量了一番,也与自己心中已经模糊的一个身影做了一番对比,得出的结论是:难怪凌川一派一直压制冯家,眼前的身影竟比凌川更似先太子两分。
难道凌川早就知道自己与冯紫英相换之事?
其实太上皇是陷入了思维定式里,人的记忆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很多时候会随着主人的希望进行下意识更改,比如太上皇更希望冯紫英是他亲孙子的时候。
身为帝王的尊严,令太上皇并没如普通人一样,对被调换的“孙子”痛哭出声,反而十分平静的问冯紫英:“可知朕为何突然召见你?”
冯紫英的身子微微颤抖,似乎在极力压制着情感一样,缓慢说道:“草民不知。”
太上皇嗯了一声:“听说你怀疑仇都尉矫诏,怎么又敢随他进宫了,不怕宫里有人借机处置了你?”
冯紫英的头依然抵着金砖,闷声回道:“草民,草民只抱了万分之一的希望,为了这万分之一的希望,草民甘愿一试。”
“万分之一的希望,谁给了你这万分之一的希望?”太上皇提高了一点声音。
冯紫英猛地抬一下头,又飞快将头抵回地面,才回道:“万物有源,草民想知道自己的根源在何处,所以,所以才升出妄想,并不是别人给了草民希望。”
刚才冯紫英抬头时看出的,是怎样的一眼呀,哪怕他的头低得很快,太上皇仍从那一眼里看到了交织着渴望的迷茫。
心冷如铁的君王,不为那份渴望与迷茫所动,只道:“自从你进冯府之日起,你的根源便在冯家,又何必有不切实际的妄想。朕今日见你,就是想告诉你,能做一世富贵闲人,已经是天大的福气。”
冯紫英似乎被他的话刺激到了,声音急切的问:“做一个短命的富贵闲人吗?”
“短命?”太上皇似乎有些不理解冯紫英的话:“冯唐夫妻只你一子,对你一向如珠似宝,怎么会让你短命。”
冯紫英急促的冷笑一声,马上意识到自己这样十分失礼,收声后又平息了一下心情,才道:“老爷太太自然不想我短命,可我见到太太如何一夜之间头发全白,听到老爷半夜背着人痛哭,就知道自己这条命是长久不了的,只看人家什么时候要罢了。”
“太上皇,”冯紫英重重磕了下头:“草民今日得见太上皇,还有一个妄想,想求太上皇给草民一个痛快。如此一来,老爷太太也不必为了照顾我,不敢再起生子之念。等草民去了,他们,他们再辛苦个十几年,将来,将来好歹能有个打幡之人。”
“求太上皇成全,求太上皇成全。”边求,冯紫英的头边重重磕在金砖之上,很快金砖上便染上了几丝红痕。
冯紫英这番话,等于承认了自己知道,他是义忠亲王的儿子,也间接替冯唐夫妻表了功,将他们一直没有生第二个孩子,说成是为了让冯紫英得到冯家全部资源。
为什么把所有资源都堆到冯紫英身上,当然是因为以臣奉主,要曲尽所有方显忠心。
哪怕冯唐几次把冯紫英打得下不来床,只这一点就足够弥补——自家严管,无论如何都不会要了冯紫英的命,可放任冯紫英在外头闯祸,别人是不会对他手下留情的。
这也是冯紫英要求太上皇给他一个痛快的原因——前些年冯紫英常被人针对,被毒打个半死,再扔到冯府门口,冯家怀疑其中有太上皇的授意,也是人之常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