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明白的柳湘莲,慢慢站起身来,向林如海躬身赔礼:“都是小子想当然了,先生全当我没说过。”
冯紫英有些同情的看着自己的二弟,再看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的林如海,有心想替柳湘莲求情,却无从求起——他不能利用自己主公的身份,要求林如海答应柳湘莲的请求,那与当今想让黛玉嫁给大皇子何异?
林如海面上似乎很平静,心里却在翻江倒海。沉默一刻,他看了柳湘莲许久,问他:“听闻你常在风月之所走动,可是有割舍不下之人?”
冯紫英不等柳湘莲开口,替他解释道:“此事是我误了湘莲。明面上他常行走风月之地,实则是我最初为了收集消息,不得不开了青楼、酒肆和客栈,湘莲都是为了替我照管生意、弹压管事,才往那些地方去。”
林如海点了点头,又问柳湘莲:“你说你家现有产业,都由你姑母代为打理,一年出息几何,能余下多少?”
柳湘莲嗫嚅道:“每年有五六百两的出息,每年所剩、所剩不过百两。”
五六百两,在权贵之家算不上什么,比起一般百姓却强出太多,还能有百两的节余,可见柳湘莲的姑母,是个会算计的。
林如海又点了点头,问:“剩下的银子,怎么没置些能生发的产业?”
柳湘莲越加赫然:“姑母觉得小子使钱撒漫,又时常惹些祸事,银子留下以备应急。”
“按说你姑母已经是外嫁女,由她给你打理产业,你们族中竟然同意?”林如海侧面问起柳湘莲与理国公一脉的关系。
对此柳湘莲有太多的话要说,未及开口,眼圈有些泛红,生怕自己在林如海面前失态,强忍过悲意,缓缓道:
“我姑父早丧,并未留下一男半女,婆家希图姑父那一支的家产,几乎将我姑母折磨死。我父亲得到消息,亲自登门将姑母接回家中。族中当日也有人提出让我姑母再嫁,还有人觉得姑母大归,有损族中颜面,想将姑母送进庵堂。”
“我父亲不肯听从族中安排,言明姑母一嫁从父、二嫁从己,与族人越加交恶,以至他出事之时,无一族人援手。我母亲不忍、不忍我父亲泉下孤单,随我父亲一起去了,只留下姑母抚养我长大。”
林如海唔了一声:“你父亲的确不是胶柱鼓瑟之人。好在他照管了自己的亲妹子,才让自己的儿子有人照管,算是因果好轮回。日后你不可忘记姑母的养育之恩,万事当以你姑母的意见为重。”
冯紫英听出这话头不好,去看柳湘莲时,发现他的脸色终于没有那么白,正低头思量着什么,很快抬起头来,诚恳的对林如海道:
“虽然姑母养育我成人,我该孝顺姑母。但我姑母曾对我说过,她这些年该操不该操的心,都替我操烦了,等我成亲之后,她要自己过两年清静日子。”
“胡闹。”林如海语气中不自觉带些教训的口吻:“老人家为你操心使力,说两句气话你也当真,可见不是真心想孝顺你姑母,岂不枉费了她多年心血!”
柳湘莲低头受教,冯紫英也看不明白林如海的套路,只能呆呆任由那两个一问一答之间,竟真准备先将林黛玉的亲事安在柳湘莲头上。
眼见着柳湘莲一副欣喜若狂的模样,林如海端着老神在在的表情,在自己面前不停晃来晃去,冯紫英后知后觉明白了林如海的意图:
柳湘莲固然家世不显、产业不丰,但家中人口简单、与族人全无亲近,的确是他最大的优势——林如海现在最大的难题,是如何将当今的探查应付过去。重中之中就是要将两礼所行日期、见证之人摆平。
与其相信一个没有默契的故旧,不如选择主动请缨的柳湘莲。主动权掌握在自己手里,总好过受治于人。
直到随冯紫英回到他的宅子里,柳湘莲才如梦醒般掐了自己一把,然后犹豫地问:“大哥,林先生的意思,是不是我可以回家告诉我姑母,将纳采和问名悄悄补全了?还有纳吉之事,是不是也该准备起来?”
尽管理解柳湘莲的激动,冯紫英还是觉得有些没眼看,不由想起自己第一次见林如海的时候,自己似乎也算他中意的人选。
算了,自己想成的事太飘渺,将来谁能摘干净,自己都没得摘。何况大事得成之后,为了平衡也不能只守着林黛玉一个,到时与林如海反目不美,还是便宜柳湘莲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