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皇不愧是做过多年帝王的人，哪怕冯紫英说得再不经意，还是从中听出刻意的味道，更是直白的问冯紫英，是不是受贾赦所托，才跑到他这里说林如海与张小妹的亲事。

冯紫英在太上皇沉沉的目光之下，慢慢低下头，小声嗫嚅道：“我父亲自己一向唯荣国公马首是瞻，打小就教导我，荣国府有事便是冯家有事，不管荣国府有什么要求，能帮就帮。因此贾将军求到面前，我不知该如何拒绝。”

他有些期待的看着太上皇问：“贾将军说了，如今太上皇最看好我，如此小事只要我与太上皇一提，太上皇就会点头同意。太上皇同意的事，不怕当今阻拦，他也拦不住。”

当今为什么会阻拦林如海与张小妹的亲事，太上皇有些阴谋论的想，一定是当今想通过亲事控制林如海——林如海那么痛快的清理了盐政，给当今增添了助力，不瞎的人都能看出林如海理政之能，自己那个好儿子，自然不会让他重新回归自己的阵营。

虽然林如海的伤一直养不好，重回朝堂并不现实，可在家参赞一下朝政，还是可以的。当今想咨询些什么，通过内宅之口传达比派黄门去淮扬伯府更方便也更隐秘。

干脆就让贾赦如愿，反正只是让张家姑娘嫁进淮扬伯府，又不是给张太傅平反，算不上他这位太上皇出尔反而。

最主要的是，贾赦对冯紫英说的话，正合太上皇如今的心境——他老人家要做的事，当今拦不住，也不敢拦！贾赦不愧是给先太子做过伴读，在宫中行走多年的人，见人见事自有他的一套。就冲那个“拦不住”，给贾赦个恩典，太上皇给得起。

既然给得起，太上皇觉得只是暗中点头不足以彰显皇恩隆重，可能还会给当今使绊子的机会，便准备直接拟一道旨意，给林如海和张小妹赐婚。

不想写旨意的时候遇到了难题，太上皇与冯紫英都不知道张小妹的名字。太上皇点着冯紫英道：“别人撞木钟总有个响，你的木钟竟是实心木头做的。”

自己找的实心木头，在没发现异心之前，太上皇还是愿帮他撑面子的。叫过戴权，太上皇让他快些召贾赦进宫，不许跟贾赦讲为何叫他进宫。

跟他老人家玩心眼，让他一路提心吊胆，也是贾赦该受的。

当今得知消息之时，贾赦已经与冯紫英一起，带着太上皇宫里的一个小太监，捧着太上皇亲手所书圣旨，高高兴兴往淮扬伯府传旨去了。

听闻圣旨的内容，当今忍不住将面前的奏折推到地上，恨恨道：“早知今日，当初为何不对林如海手下留情？”

正与当今商议朝政的，是内阁次辅万通。他是当今心腹中的心腹，因此刚才小太监来报信的时候，当今并没有瞒他。见当今发怒，边帮黄录捡奏折边劝道：

“林如海说是太上皇旧人，从清查盐政可知，其人心中自有底线，不是一点蝇头小利可以动摇的。当日义忠郡王出手太过狠厉，竟连弱女都不肯放过，太上皇未出一言，致使林如海几乎性命不保，才让林如海看清太上皇并非真心优遇老臣。”

“如今太上皇想以区区一道赐婚旨意，人选还是贾赦的妻妹，臣觉得不足以令林如海再次改弦更张。”

当今自然盼着林如海别被太上皇重亲的拉拢过去——郑强按林如海新制盐法，大量产出粗盐的奏折，已经在御案上放了两天，当今还没有批复。

其实当今心中有意将功劳归于郑强，以证明他自己识人、用人之能。可今日太上皇赐婚旨意一出，当今倒有些犹豫起来：

林如海在扬州之时，以女儿之名捐出林家历代藏书，令淮扬伯府在江南的名声大盛，足见林如海有文人的通病——好名。

增加盐产、降低盐价、造福普天下百姓得到的名声，比捐几本书大太多，若此时将功劳强挪给郑强，林如海甘心失去史笔留名的声望吗？

就算林如海不再次倒向太上皇，成为冯紫英的助力，与重回太上皇阵营没有区别——冯家与荣国府的关系，从冯紫英替贾赦出面求赐婚就可以看出，到时林如海与贾赦既是郎舅又是连襟，被贾赦那个不走常路的劝动了怎么办？

将心中疑虑与万通一说，万通却信心满满的说：“林如海受圣人再造之恩，一身一命皆赖圣人所赐，若敢起背叛圣人之心，便是墙头草，全无文人风骨。”

“到时别说林如海只出一个制盐法子，就是重塑山河，也难掩天下悠悠众口，哪有名声可言？天下读书人一人一句就能让他无颜苟活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