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叫作小秃驴的九岁男孩眼儿都没瞧申宝玉站着的位置，一副木鱼呆子的濒死感。只顾着起身整理着衣裳，就要朝着那远处兵痞子们扎营的地儿走去。
“你是想跟着他们嘛？”心里一股莫名的感觉，让申宝玉对这个只浅见过两面的男孩下意识想要了解些什么，“可刚刚我都看到了他们把你扔在这里，为什么还要贴上去？”
搞不清楚这小孩的想法，咋这么轴呢？
似乎是有些被摔伤了，东破一块西破一块的棉裤下，半拖着左腿，斜眼瞥着这位天真无邪的小千金后，他掀起干涸的唇角：“在那起码不会饿死。”
想到她初见男孩时的场景，申宝玉心里大概了解到了，估摸着对方大概举目无亲，孤身一人逃难到了苏州。这样的话，她可以帮小秃驴呀！
可就在申宝玉无恶意说完这句话后，那小秃驴走路的速度更快了。
粉底靛蓝镶边儿的百褶裙跟着扑腾起来的小短腿摆动，申宝玉不理解的拱着小屁股使劲儿追上：“你怎么啦？为什么不愿意跟着我混？又不用早出晚归的，多好呀。”
冷硬的地面上，鞋底不断快速摩擦着脚下的杂石枯草。
眼见着小千金还在紧追着自己不舍，他干脆眉眼一压，停下了身形。跟在后头慢几步的小萝卜头毫无防备地撞在了某人脏兮兮的身上，软软的可怜喊着：“诶哟——！”
还不等爱干净的申宝玉作出嫌弃的小表情，就被鼻尖儿上传来的酸胀感瞬间弄得红了眼眶。
“你——”转身看到小千金脸上委屈巴巴的模样，他紧紧抿着唇，被申宝玉惦记的漂亮黑眸此时多了份郁闷：“冒失鬼，活该。”
话是这么说，最终小秃驴不还是牵着自己回头走了嘛！真是个嘴硬心软的小暖男，嘿嘿！
仰头看了眼小秃驴，虽然对方头发被剪得没有多少，而且还有因为刚刚被扔到地上而沾染的碎石子和灰尘，可他的眼睛看起来好干净诶，还有热乎乎的手掌心。申宝玉又把视线挪到两人相触的右手上，比划了一下，看来是她现在这副身子还是过于弱小了，看起来都还没他一半的手指头长。
“他们都是你家的仆人？”
小秃驴停下了脚步，两人停在申宝玉之前称作的小轿车后。
车辆停在土路旁，小陈管事他们都在茶水摊处补给食物，陶春儿和勤妈妈则是在给自己热羊奶。
想到那东西的味道，申宝玉就微微蹙起粉扑扑的脸蛋，翘起小嘴：“对呀，如果你想来的话，我之前说的话随时作数哦。”
像是唯恐伤了这个年纪的男孩自尊心，有着成人灵魂的申宝玉快速补充着，嗓音奶呼呼却带着老气横秋道：“不过我知道的，你们男孩子志在四方，都是想着趁年轻干出一番惊天动地的大事业，所以无论你是做出什么决定，我都会表示理解的。”
说完，矮敦子小千金伸出肉乎乎的爪子，垫起小靴子朝着小秃驴拍了拍，却在第一下拍出层灰尘后，申宝玉若无其事的停下小动作，收回爪爪不着痕迹的挪在后背擦了擦。
而对此毫不知情的小秃驴默默地收回视线，缓慢转身：“我只想填饱肚子，不再被欺负。”
申宝玉咕噜着圆溜溜的瞳孔，望向远处兵痞子们的位置，软糯糯：“既然你这么清楚自己的目的，那为什么不知道动下脑子想个办法让他们接受你呢？”
小秃驴低头看着不及自己身高一半的小奶娃，他稍稍朝后退了一步，脸色依旧麻木：“他们不要小孩参军。”
“那就当伙夫帮厨呗。”申宝玉昂着头有点累了，双手撑着下颌，软软地蹲下，示意小秃驴也跟着蹲下：“在明确自己的目标之后，就不要给对方犹豫拒绝的机会，你得学会主动出击，让他们接受你能给出的东西就好了。”
看着乱糟糟的发型下，已见骨感优越的雏形五官正在缓慢显现，眼看着小秃驴露出一份迷茫的表情时，申宝玉像个老夫子样儿，边叹着气边缓缓摇头：“小秃驴果然是榆木脑袋。”
“你只是想要跟着他们填饱肚子，不被人欺负，对不对？”
小秃驴犹豫了几秒，点了点头。
申宝玉眨着大眼睛，脆生生：“那就直接冲，冲到看起来最有影响力的那人面前，然后给他几个选择，让你跟在部队里有口饭吃就好了，管他是当兵备胎还是烧火小子还是杂七杂八的，我就不信他们这么多张嘴巴和物资，就不需要人帮忙做饭、喂马、扛东西什么的呀？”
随着申宝玉这张不停嘟嘟嘟的小嘴，一旁若有所思的小秃驴也渐渐开了窍。
如自己所说的，小秃驴在明白她的意思后，就毫不犹豫地起身离开了。
“你要走了嘛？”申宝玉有点舍不得，跟着挪了几步，掌心大小的婴儿肥小脸上满是不舍。
即便她此刻意识清楚自己的行为好像过于黏糊糊了，却搞不清楚脑海中那缥缈虚无的感觉。
那种感觉在跟着小秃驴离开时越发强烈。
男孩在走出五六步后，背对着申宝玉告诉她自己的名字，随后敞开大长腿直直走向他命运的开始。
而突然神情恍惚的申宝玉呆愣着微张小嘴，“什么？”呢喃完后，她眼神瞬间清醒，往前迈了几步，大声问：“你刚刚说了什么？”
可惜，小秃驴离开的速度太快了，已经听不清小千金的呼喊。
正当申宝玉鼓着小脸儿就要往前追时，勤妈妈和一众下属焦急在不远处焦急地喊着：“玉姐儿？玉姐儿！”
“姑娘！姑娘！”
跺了跺脚，小靴子上的碎花蝴蝶也跟着颤了颤，申宝玉小恼火地攥着裙角，可还是转身朝着那些关爱自己的大人跑去。
边奶呼呼的回应着：“我在这里~”
六年后——1919年。
“外争主权！内除国贼！”
“还我青岛！誓死力争！”
“取消二十一条！拒绝和约！”
“中国的土地可以征服而不可以断送...”
大街小巷中，以穿着文明新装的女学生和青年学子们为首，到工人、商人、市民的各阶层联合参与。他们正在以身为这片土地的人民身份，向着外界全体宣誓。
激情愤慨的喊着爱国口号。
夹在人流中的几辆轿车中，申家的司机此刻焦头烂额：“这一时半会儿过不去了，也不知道这些学生孩子不好好上课在这喊什么呢？”
坐在副驾驶上的小陈管事梳着时下最时髦的油蜡发型，抬着手看了眼手表，思索：“夫人，要不我们换条道儿？要不然就赶不上轮船出发的时间了？”
善珍珠女士打扮得明艳，眼神带着忧愁，正揪着手帕，满脸不舍地看着宝贝女儿；而满身珠宝的申小千金则紧巴巴地望着窗外：
“他们这是在做什么？”
十一岁的女孩眉眼初见少女的侬丽，她侧着眸儿，轻轻瞥了眼前头的小陈管事，还不等他开口解释，善珍珠在后排挪了挪位置，凑到女儿身后：“这个娘知道，前段时间你生日，你爹不是去紧急开会去了吗？就是那个什么和会的原因，娘虽然不懂那些外国人怎么操纵的会议，但是娘知道，这些人是在做好事儿呢。”
“诶呀！要我说这国内安全得很，闹就闹呗！都被外人欺负了还不能吭声啊？你爹非说什么局势不太平，要把你送到国外去读什么劳什子书！我——”
“夫人...”小陈管事抿着唇露出无奈，已经不是一次阻止申夫人说这种有的没的话了。
眼珠子一撇，善珍珠暂时噤了声，轻轻哼了一声儿。
扭头看着姑娘满脸纯净又无辜地望着两人，小陈再次解释道：“老爷也是为姑娘好，现在国际形势对我们国家太不友善了...总之，这些人的做法不是坏的，只是迫于无奈而已。”
说着小陈耸了下肩，看着越加增多的人群，他拍了拍司机的肩头，低语吩咐着什么。
透着粉白的指尖搭在车窗下，申宝玉眉头微蹙，却带着迷茫看着那些年轻的孩子。
“宝儿不想去的话，娘就让司机转头带我们回去，啊？”善珍珠悄声对着女儿说道。
半披着身后烫卷了的黑发，带着些许婴儿肥的心形脸犹豫了几秒，摇了摇头，软声回着：“爹为我做的事儿，总不是害了我。”
像是怕善珍珠多想，申宝玉挪着小屁屁侧对着窗外，亮晶晶的凤眸儿落在善珍珠这张被岁月善待的鹅蛋脸上，糯糯的安抚：“小学的先生给我们做了思想启蒙，虽然我晓得了德先生和赛先生，但还远远不够。”
看出善珍珠那满眼的茫然，申宝玉轻抿着唇瓣，话题一转：“爹今儿怎么没来送我？就不怕我半路被母亲你说软了耳朵，反悔不去啦？”
提起丈夫，善珍珠撇了下嘴角，保留着一份独属闺房小姐的俏皮在眼尾处不经意间散发。虽然早就习惯了父母之间的恩爱，可申宝玉还是不由得感慨，这份民国的爱情真是太宝贵了...
嗯?自己为什么要说民国的爱情宝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