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野！你一个混吃混喝的小乞丐拿什么和我争？！！”

脖颈上青筋狰狞，苏暮雨对着少年的背影怒吼，可苏野依旧像儿时那般无视他的一切。

军靴停下，苏野反手将手中的军帽戴上，节骨分明的指尖压了压帽檐，一对黑沉的招子隐去些许锋芒，暂时藏匿其下。

苏野背对着堂厅站在石阶处，微微侧着头对着身后之人道：“争？”

“我才是父亲的亲儿子！你一个半道捡来的杂种能吃饱饭就不错了。”苏暮雨压着眉眼，阴阳怪气，一而再再而三的提醒着对方的身份：“别妄想着从苏家得到什么，野鸡再怎么变也不能成为——”

“啧。”

“——凤凰！”

少年的不耐烦将苏暮雨的怒火转为愣住，但在反应过来的同时，苏暮雨进而地咬牙切齿：“去死吧苏野！”

情绪激昂的苏暮雨拔出腰间的配枪，却在抬起肩膀的那一秒，被从门外方向射进来的石子击中，苏暮雨手腕吃痛，一松，手枪落地。

他怒火中烧：“苏野！”

“吵死了，苏暮雨。”藏着锐气的黑眸平波无澜的看了眼站在远处的兄弟，他当然知道，对方是在为自己出气，“留着点力气，下回见面就可能不是石头了。”

一点儿也没把他这个苏家长子放在眼中，即便苏野将后背暴露在自己的方向，他也杀不了对方。

双手握拳站在原地，苏暮雨胸膛急促地起伏着。

阴沉沉的天，不知从何时起落下毛毛雨。轻飘飘的便被风轻而易举地拿捏，落在少年郎的眼睫上，不痛不痒。

“他都对你这样下死手了，还不反抗啊？”一路紧跟在少年的身后，棉衣打着补丁的男孩看着年岁不大，只有十三四岁的模样。

步步有劲儿的长腿下，军靴快速迈动着，苏野目不斜视：“别跟着我。”

志安一手拿着弹弓，一手擦了下鼻头：“那天要不是你救了我，躺在那巷子里死的人就是我了。”

没理会男孩的话，苏野停下。

早早在府外一旁等候的随从牵着马儿上前，低声说着什么，见此一幕，志安虽有疑惑，但也是极为眼力见的没有上前。只是在看见苏野牵着套索，登上马鞍的时候，他慌张的跑上前：

“苏哥？苏爷！你要走了？”

苏野一手攥着套索，桎梏着马儿的行动。

军帽下的深邃眉眼低睨着看向男孩，那张稚嫩的五官上，全然的无措和慌张，心中带着不耐烦，苏野有点后悔那时的自己多管闲事，救了个麻烦。

单挑着眉，苏野掀起薄唇：“想跟着我？”

挠了挠头，志安这会有点不好意思了：“昂...嗯...咳咳。”

收回视线，苏野扬起手中的长鞭，狠狠落下的同时，卷起地上的灰尘，让马儿受惊的蹬着后蹄：“等你明确好自己的目的，再来找我。”

马背上的少年宽肩窄腰，腰间与长腿使着一股子劲儿驾驭着□□的汗血宝马，速度逐渐上升。他原本冰冷低沉的眉眼渐渐化开，嘴角噙着笑意。

感受着肆意的自由。

“这是？承下了？”原地愣住的志安张着嘴，半晌：“苏爷——！”

他夸张的弯着嘴巴，眼中带着笑意：“我就跟着苏爷您！”

自1916年袁大头死后，北洋分裂成皖系、直系、奉系，以及西南的滇系、桂系。后四年，皖系一家独大，盘踞京城要点，不断侵占其他派系的地盘，收敛金财。直至1920年，直皖战争，直、奉联手打垮皖系，后两家共管北京。

百年基业，顷刻倾颓。

城墙下，无声的残留硝烟中渐渐蹒跚出无数百姓，他们不知道谁打赢了这场战争，只知道日子还要继续过，所以和路过的士兵一起搭手，收拾着街道上的残肢尸体。

“这谁能想到啊。”面容与其他人一样，李明脸上全是灰土，只余一双格外显白的牙齿，此刻颇为吃力的和队友搬水泥袋，布设临时关卡：“段祺瑞一朝辉煌不过数载，就被这直奉两家打下了台。”

语气算不上奚落，带着一丝莫名的感叹。

瘦杆子队友邱斌从卡车上扛下一袋水泥，李明赶紧搭把手接过，直肠子的邱斌头也没抬，“我还是头一次来北京城，看了才晓得这儿真他娘的大！”

费劲儿的抬着腿，李明喘着气把水泥袋往布防线处一甩，拍着双手：“都打的稀碎了，也就紫禁城那边还留着点样儿，大有什么用啊？留不住那些个大人物，谁都想再把地盘扩大。”

邱斌继续朝着卡车走去，被李明出声拦住：“赶那么急作甚？歇歇啊！”

“早点干完，早点去吃饭不是。”邱斌朝着马路对面走去，这时，一辆墨绿色吉普从外层城区方向缓缓开来。

“敬礼！”

不论是在做什么，士兵们齐齐直起腰来，向着车里的军官行礼。

邱斌目不斜视，直到吉普的车屁股快消失后，他才松懈下来酸胀的手臂，李明小跑上来：“诶，你看到里头坐的啥人不？真是威风。”

一双眼睛格外明亮的邱斌认真的回忆了下，才道：“看肩章，应该是位中下级军官。”

“中下级也能配车？”没读过多少书的李明挠着头，看着车辆消失的方向。

邱斌：“这吉普可是个好东西，好像还是从洋人那传过来的...”

吉普一路直行，目的性十分明确。

富人区域的小洋楼街道上，满是掉落的高级丝绸和首饰珠宝，一看便知主人走得匆忙，来不及收拾行李。

“哟！这嚼着细糠的圈儿就是不一样！连地上掉打的都全是平日里见不到的好东西！”坐在副驾驶座的小屁孩志安扭着上半身，兴致昂昂的朝着后座的少年喊道。

历经一年，十七岁的苏野正是意气风发，桀骜不驯的年纪，可在只小着自己三岁的志安面前，却显得格外稳重。

那军帽下的狭长黑眸轻轻一瞥车外，语气幽然：“看中了？要不然停车好让你下去捡？”

年轻的司机小哥认真的从后视镜里询问似的看了眼校官，在没得到下文后，他极为眼力见的继续行驶。

倒是志安，扬着眉宇：“真的？那我可得拿个麻布袋子了！”

话音刚落，他看到了个别从富人区外偷摸溜进来的平民，对方三两个狗狗祟祟靠着墙边捡着一些珠宝，可就在继续朝着中心范围走去的途中，“砰”的几声枪响。

栽种着杨柳树两侧的街道上，多了几个尸体。

志安倒是见过死人，只是这会他没做好心理准备，吓得没了声响。

“啧，可惜了。”苏野往后一靠，裹着白手套的指尖撑着轮廓分明的下颌，“贪心不足蛇吞象呐。”

咽了下口水，志安缩在座上：“啥意思啊苏爷？”

“教你见好就收。”黑眸从后视镜上一晃而过，车后方向，远处手持枪支的黑布衣人员齐刷刷戴着同色的帽子，行动间，透着一股有组织规范的气势。

“苏爷，那些都是什么人啊？我看着都是发国难财的，怎么他们就这么嚣张？”志安不解地问道。

他半敛下剑眉，轻嗤一声：“都说了是发国难财的，只不过跟那几个躺着的人比，多了个靠山而已。”

“啥靠山？曹、吴？还是咱们现在跟着的张将军？”

瞧着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志安，苏野无声的盯了他好几秒，才对着从那直扭得真没有眼力见的家伙，隐隐威胁道：“再让我听到你嘴里的那个字，我现在就把你踹下去。”

“啥字？”

志安疑惑。

直到苏野长腿一动，志安被吓得赶紧回过身，目不斜视看向正前方。

这时，小司机也开了口：“苏校官，到了。”

刚走进铁门离着主楼还有点距离，便听到了里头又是嘲讽又是呜呜咽咽的声响。

厚重的大门敞开着，似是早早就迎接着后面要进来的人。

苏野看了眼身后的志安，后者这会连接不上信号似的，伸了伸脖子看向前者。

苏野：“...在门外候着。”

“得嘞！”

法式吊顶水晶灯，红木纹软垫沙发，多的是现下时段不可多得的洋人家具还有价值不菲的摆件。

可来者丝毫没有兴趣朝旁看一眼，而是直直地朝着大厅中央，被人压着肩头，跪坐在昂贵地毯上的苏暮雨。

“唔唔——！！”

布着血丝的少年头发凌乱，身上的浅灰色西装三件套也早已滚上了脏污，如此狼狈，却偏偏是在时隔一年再次和这个野种见面的时候。

刚才靠在红木楼梯口处的军官见到苏野来了，神情饶有兴趣的看着面前的两兄弟：“怎么样？要不是我来的早，这货早就跑了。”

面无表情看着被堵住嘴巴，在这之前应该被揍了一顿的苏暮雨，苏野这会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什么，“司令不是派你去入关了么，怎么倒是跑到我这儿来帮起忙来了？”

“都是兄弟，讲什么客气？”曹长兴一手撑在腰间的枪套上，吊儿郎当的走了过来：“我看你这大哥也不怎么样啊？还没几招就倒在我们哥几个手里了，一点都不像你...”

“我们不是亲兄弟。”苏野没兴趣听他接下来的话，打断道：“你来这，司令知道么？”

“嗐，你怕什么？连我姐都不怕他，叔父只是平日里看着严格些，只要不犯触及他底线的事情就好。”曹长兴没看见苏野眼底的暗流，他朝着带来的三个人颔首道：

“松开，让我未来的小舅子好好教训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