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林茂草间,长矛的刃影夹在片片雪白色的芦苇荡中,白花花的刺眼。几只长脚雁栖息在沙洲上,忽然撞上了一队窄袖缚袴的匈奴兵,忙赤剌剌飞走了,翅膀在半空撑开一片云。
一名斥候兵滚鞍下马,对一名穿麻衣的瘦长汉子伏下了身:“将军,查到了,他们在清城山上!”
万军丛中,张佛嵩身量清癯,黑衣当风,就和一个不起眼的田家农夫一般。可是在草绳编系的腰带上,却挂着一串人头,男女老少,面目狰狞,都是前日途径村落的村人。
他带了一支三千人的轻甲骑兵,轻装简从,晓行夜宿,未带粮草辎重。一路上烧村夺粮,造下了不少杀孽。
看着暮色中巍峨的高山,他冷冷道:“全军下马,上山!”
西凉国主吕弘什派来的快简中,命令他活捉萧寰,再与北齐商谈。他虽不以为然,但也只得遵从。
一路逢山开道,遇水架桥,光是砍伐虬结的林木,军队便累得大汗淋漓。那树根就裸/露在地面,几乎有门槛那么高。张佛嵩始终阴沉着脸,匍匐在地上寻找着什么。
终于,他直起身体,在浓绿的枝叶中发现了一片树木倒塌的痕迹。
他阴恻恻道:“走这条道上山!”
果然,沿着萧寰等人上下山的路径,大军行进快了许多,人人衔枚,动作轻缓,夜色中唯闻低沉的沙沙声。
就在这时,如水的夜云间突然腾起了一道黑色的烟柱。从半山腰望去,山顶通红一片,红光遍野,照彻了黑暗的山头。
张佛嵩脸色一变,还在瞭望,那火就以燎原之势席卷而来,有爬得快的士兵,不及逃躲,瞬间就被火球吞噬了,变成了一具焦尸,惨叫声还回荡在山间。
张佛嵩不得已,大喊道:“后撤,后撤——”
可是人行哪里有火行得快?正是春夏之交,一阳始生,新叶抽芽,参天巨木上缠绕着藤蔓茑萝,其下又遍布着苍苔绿藓,一点就燃。待到山上的林木变作焦黑,火势又迅速向山下蔓延,形成了一道血色的幔幕。无数百年乔木在火中倒伏下去,浓烟滚滚中,出现了一匹通体雪白的马,四蹄如云,离弦箭一般跨过燃毁的树干,驮着主人离开火场。
马上那人一身黑甲,昂首挺胸,盔上红缨猎猎,迎风飞扬,仿佛火焰也燃烧到了他的铁甲上。
西凉的将士们本已被烟熏得咳嗽流涕,一见之下,顿然大喜。张佛嵩却盯着那一道孤独的背影看了许久,又望了望焦枯如炭的山顶,迟疑片刻,才用马鞭子一指那匹逃窜而去的白马:“陛下有令,活捉萧寰——”
身后的将士们立刻响应,吼叫声震得山鸣谷应,在气势上已然压倒了一切:“活捉萧寰!活捉萧寰!”
大军如蚂蚁般缀附在白马之后,不时有冷箭嗖嗖从背后射来。马上的人左支右绌,摇摇摆摆,似是骑术并不娴熟。
张佛嵩心下生疑,正要喝止全军待命,但身后火势蔓延,不一会儿就烧到了他们拴马处。众人一来立功心切,二来畏惧火烧,不待号令便纷纷跳上了马背,风卷残云般呼啸而去。
追逐的距离很快拉近了,不知是谁放了一箭,正中马腿,那马吃痛不过,双膝跪地,竟生生将马上的人颠了下来。
西凉兵很快绕到了他身前,举起长矛,密密麻麻架住了他。那人倾侧在地,胸前染了一片血渍,似是从马上摔落这一下,给他带来了不小的伤害。
张佛嵩从如林的刀剑中走来,用佩剑挑开了地上人的帽盔,目光忽然一窒。
长发如一溪墨云,从冰冷的铁盔下荡开,露出皎月般的面庞。嘴角犹带鲜血,看来就如擦了胭脂一般。脸上略沾了点黑灰,显出狼狈之态,却仍不掩绝色。
马鞭在张佛嵩的手臂上缠紧了,又像吐信的蛇一般,被他拉得节节作响。他的脸色乌云密布,这一次是真的染上了怒色。
“叶侍中,我们又见面了!”
一桶冰水泼上了木桩上拴系的犯人,他的嘴唇冻得青白,井水沿着他的黑发滴落,沾在长长的羽睫上。叶郢眉头耸动了一下,口中漏出了无意识的呻唤:“陛下,臣错了!臣有罪!……”
脚步声在铁栅外停住了,一名胡兵打开狱门走了进来,解开缠绕在他手腕上的牛皮索。
跌落在地时,叶郢才猛然惊醒。方才他又做噩梦了,影殿中的记忆如附骨之蛆,让他心生战栗。
张佛嵩并未给他上刑,只是将他吊在狱中,不时泼以凉水,让他保持清醒。他已经三日未进食了,腹中灼烧一般饥饿,连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名胡兵居高临下地看着他,冷冷说了一句什么。叶郢虽然听不懂,但从神态也能猜出,张佛嵩定是要拿他开刀了。
两名士兵架着他往主帐走去,长刀抵着他的背心,以防他中途逃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