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衣衫破碎凌乱，烂臭难闻，还露出了一片雪白的肩膊。走到帐门口，他忽然闻到一阵扑鼻的肉香，站在那里猛吸了两口，这才走了进去。

帐内除了张佛嵩，还有几位胡人高级将领，颌下都蓄着大胡子，满手金戒银环，或坐或卧，姿态随意，显然也没怎么把这位汉人将军放在眼内。

叶郢的眼神死死盯着帐中一口大釜。

这釜的形状就和现代的锅类似，大肚敞口，四面方耳，由黄铜打成。下面堆着成捆的柴火，正在熊熊燃烧。锅里的水早已沸腾了，燎着白泡，香气四溢。

釜中站着一个人。

玄甲上绣着龙骧军的徽章，脸都已经涨成猪肝色，眼球暴突，仿佛下一刻整个人都要爆炸了。

看到叶郢被押进来，他的嘴唇开阖了一下，似是在叫：“军师……”

叶郢心痛不已，怒目注视着端坐在锦罽上的张佛嵩。他的身后立着两盏青铜连枝灯，火焰飘摇中，黑衣老人神情枯寂，有如鬼魅。

他淡淡道：“这人胆敢策反齐军俘虏，意欲突围而出，与伪齐叛军汇合。我就将齐兵战俘就地坑杀，主事者——烹。”

叶郢只能闭上眼，不去听入耳的声声惨叫。而一旁散坐的胡兵将领还在状若无事地推杯换盏，割炙大啖。

张佛嵩缓缓撑开双目，在锦旗的虎纹映衬下，仿佛真是丛林之王从沉睡中醒来。

他豁开嘴角，露出黄暗的牙齿，桀桀笑道：“叶军师不需担心——接下来就轮到你了！”

釜中的人早已没了声息，皮肉开始脱落，骨缝中都在冒着热油，散发的香气越浓烈，越是令人作呕。

叶郢强压下心头的恐惧，狠狠掐了自己一把，然后在阶下抬头，直直盯着张佛嵩，冷笑了一声：“将军无需如此作态，我知道，将军绝不会杀我！”

张佛嵩摸着手上的铁扳指，神情不为所动，淡淡道：“你早已是齐军弃子，这般首鼠两端之人，我亦不敢用。为防你在旁掣肘，只有请君入瓮了。”

两个士兵将釜中的死尸拖了出去，又迅速地更换了一锅水，重又添柴加火，燃烧起来。

叶郢却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嘴角一挑，露出一个堪称明媚的笑。

他深浓如墨的眸子眯了起来，一字字道：“将军要杀我，当日在西炎宫宴上便杀了。”

忆起过去，张佛嵩的瞳孔骤然一缩。

晏平十五年，西凉与北齐征战不下，他奉命南下，联络蹲踞在北齐身后的西炎。

西炎名义上对北齐进贡称臣，实则早已有北上侵吞领土的野心。巴蜀又紧邻滇南，可从雅砻、象雄等地购买西域马匹，战力颇为不弱。只是君王暴虐，上下离心，需要有人来坚定他们的决心。

吕弘什得知姒文昭喜爱声色享乐，便让他带了数十箱金银前去结盟。

即便早已耳闻西炎主的奢侈，亲眼得见时还是颇为震撼。

殿上黄金饰梁，白玉作础，并立着六七株四尺多高的珊瑚树，朱红潋滟，色如芳林，每一株都价值万金。

桌上小甑中盛着熊掌猩唇，数十枝蜡烛作为柴火，燃烧时透着一股龙脑的芳香。釜甑内粘着一层饴糖，已经凝固了。张佛嵩百思不解，询问左右侍女，才知是用来刷锅的。

饶是他经多见广，喜怒不形于色，见到这般铺排浪费的场面，也禁不住抖了抖白眉。

就连出去如厕时，茅房里都站着两名身穿锦缎的婢女，每一位都是明眸皓齿，色若春花，手捧巾栉，悉心侍奉。

席间，那西炎主不时让美姬前来向他劝酒。他虽是在家的居士，却向慕西方净土，为了赎偿自己的杀孽，早晚恪守戒律，从不沾荤腥女色，持守身心的端净。

听他再三谢绝，姒文昭有些恼怒了。他存心夸饰富贵，要在气势上压倒使臣，便着人写下了一道旨意，说是谁能令张佛嵩饮下美酒，便赏黄金万两；若是他坚执不肯喝，就砍下劝酒美姬的头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