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名军士叙述完，正喜滋滋地等着请赏呢，一抬头却见主帅神色不对，倒好似硬憋着什么一般。

萧寰躬着腰，朝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一样，将他赶了出去。

等那人退下了，萧寰才一把从被中揪出了叶郢，咬牙切齿道：“你刚刚在做什么？”

叶郢甫一钻出，立时大口大口地吸着气，脸色潮红。

这么一滚一闹，他发髻都散了，半披在肩上，只一双大眼还呆愣愣地看着萧寰，有些怯懦。

萧寰一下子从云端跌落了冰窖，他扶正少年的肩膀，为他合上衣衫，系好腰带，强行和自己拉开了距离，这才深吸一口气，痛心道：“谁教你这么做的？”

叶郢缓慢地眨了眨眼，无辜道：“我以为……你会喜欢。”

他本意只是看萧寰硬撑着难受，想替他纾解一下，不料却引起了他的反感。

他绞弄着衣带，可怜巴巴地看着他，好似被人遗弃的小猫。

萧寰叹了口气，展开宽大的臂膀，将他搂在怀中。下巴搁在他黑油油的发旋上，一边蹭着，一边说道：“不怪你，不怪你……”

他伸出一根布满老茧的手指，挑起了他尖尖的下颌。

叶郢看人的眼神总是那么直直的，从不怕别人透过眸子看见他的内心。

他没有什么不能见人的心思，所以也毫不畏惧他人的凝视。

半晌，萧寰才哑声道：“你不能随便替别人这样……除非你很爱很爱他，明白了么？”

叶郢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不自在地偏过了脑袋，两只耳朵尖儿红红的。

他也说不清怎么会生出那样的念头，就像被鬼附身了一样，自然而然、熟极而流地掀开了萧寰的蔽膝，又将头凑了过去。

萧寰在忍耐。

可是为什么？他不是也很想得到么？

叶郢有些惶然无措，仿佛遇到了一道他怎么也解不开的题。

穿越前他就是个寒窗苦读了十几年的书呆子，在象牙塔里养成了平静淡泊的心性，有时还因缺乏阅历而被人笑说“单纯”。

而原主虽然迭经丧乱，后又入宫伴君，在权谋术数一途上可说无所不用其极。天下在他掌中如棋局一般，被他搅得风云变色、天翻地覆。

——然而他和自己一样，不懂情爱。

为何两具肉身的碰撞，能激发出那样滚烫的激情？

仅是感受到对方坚实的存在，就能体会莫大的快乐。

他不懂，也不信。

萧寰瞧他皱着眉头，一副苦思冥想的样子，不禁失笑，在他唇上轻促地啄了一下，带着他一起下了床。

“真是个小傻子。”

他抚摸着那柔软的发丝，让他坐在自己身前，举起簪子，一面为他簪戴，一面又在他颈侧轻吻着，说不尽的轻怜密爱。

“你不懂不要紧，我会慢慢教你。”

叶郢盯视着铜镜中的容颜，不知怎的，眼前却浮现出他和姒文昭的头一回来。

被人刺了那么一回，即便有宠臣陆元白作保，姒文昭也不敢再将叶郢留在身边。

陆元白给了他一身舞女的衣服，让他趁陛下临幸晚宴上的女乐，悄悄地混上龙床。

那一晚，他强忍着屈辱，换了千百种方法，来唤起仇人的欲/望。

那是一具被酒色掏空了的身子，早已未老先衰，甚至不能通过寻常的法子站立起来。

他看着大殿上到处悬挂的镜子，分毫毕现地映照出他的丑态。

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那是他仅剩的尊严。

喝醉了的姒文昭如愿临幸了他，还赏赐给他一身小花纹绮袍，封了个散官。

从那时起，每当心神剧烈动荡之际，他都会咳血。

看着镜子里的人脸，他像发了疯一般，一拳砸在镜面上，丑陋的凹痕磨花了那张清秀的脸，变形扭曲。

这才是他内心真正的面目。

他拳打脚踢，嘶吼怒叫，将好端端的铜镜踹得凹凸不平，眼见得是不能用了。

几个牧民女人吓得从帐外向里窥探，都被萧寰以眼神喝止了。

萧寰一直死死地搂着怀中扭动不休的躯体，力气竟有这般大，他都环抱不住。

蓦地，叶郢像被定住了似的，突然静坐不动了，只是怔怔地看着镜面。

镜中人那双灵动飞逸的黑眸，像死鱼眼睛一样昏暗沉寂。

两行泪流了下来。

原来竟是这般痛……痛……

渐渐地，他放声大哭起来，哭腔不时被呛咳声所打断。

他的脊背剧烈抽搐着，一阵阵地干呕，简直要将心肝也呕出来。

他扭头埋进了萧寰的铠甲里，鼻涕眼泪全都蹭在他身上。萧寰抚摸着怀中那具清瘦的身体，脊背起伏抖动，像波动不休的海浪。

水，世上至柔至贱之物，却能克至坚至刚。

良久，萧寰才叹了口气，揉了揉怀中的乱发。

哭声渐渐止息了，可他的胸腔仍在抽动，发出不平的悲鸣。慢慢地，他又刻意压低了声音，生怕惹人不快。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任何人来伤害你……”

他一个劲儿地在叶郢耳边重复，终于将他安抚了下来。

叶郢平静了许多，偷眼看着萧寰，见他无比悔恨又痛惜的样子，又直着嗓子干嚎了几声，想再多骗一点同情。

萧寰哪里会听不出？失笑地在他臀上一拍，作势道：“哭好了就下去！重死了。”

叶郢的脸就和六月里阴晴不定的天色一般，此刻放了晴，竟然还弯着肿胀的眼睛，笑了起来。

萧寰不会说动听的话，再复杂一点的汉文他都听不懂，却能给他一个最坚实的怀抱。

萧寰揽着他，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话，转移他的注意力。

“等这次回去，你想当个什么官儿？我和陛下说，封你当个御史好不好？那样可以天天骂人……”

叶郢懒洋洋地倚在他怀里，闻言噗嗤一笑，斜着眼道：“怎么？你觉得我很爱骂人么？”

萧寰故作害怕地一耸肩，差点让他从腿上掉了下去。

“我看那‘佛鬼’被你骂得脸都绿了，你从哪儿学会这些的？”

叶郢哼了一声。萧寰的一只手在他下巴上搔着，就和逗猫相似，他烦躁地一扭头，躲开了。

忽然又回过头，直勾勾地盯着萧寰的眼睛，只觉那愁胡一般深邃的鹰眼、挺直的鼻梁、薄薄的嘴唇，无一处不好看。

就连眉骨上嵌进的那道伤痕，增添了风霜，也更显男人气概。

怎么有人这么会长？

他悻悻地别过头，小声道：“我知道……你是不同的。”

“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