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寰没听清，故意拿布满青色胡茬的脸去蹭他，低低一笑。

叶郢却正色道：“这乱世里，你和他们都不一样。你……会是个好君王。”

萧寰心中一动，将脑袋抵在他的肩上，一阵激动的心情席卷而来，让他不管不顾地开口。

“有了你还不够么？我还要这天下有何用！”

他只是随口一说，叶郢却拧着眉毛，瞪了他一眼。

“你敢！那我便不要你啦！”

萧寰看他那含羞带脑的模样，真是有趣极了。他抓起那一只青筋突起的手背，珍重地贴在了自己的心脏上。

“你要什么……我都会为你夺来！你要天下，我便要天下臣服在你脚下。”

这誓言太过沉重，叶郢一哆嗦，烫到了一般抽回手，不做声地白了他一眼。

斡骨力退败后，穆仑等人重新入驻了广汉城。

有吴寒玉在旁襄助，龙骧军很快就收管了西炎一国的图册户籍。穆仑严令将士劫掠，对百姓秋毫无犯，还在街上派遣驻军，保护市民出行。

萧寰带着叶郢回来时，看到的就是一幅井井有条的景象。

广汉城的四道城门都有重兵把守，昼巡夜警，灯火通明。

城中穿着各族服饰的妇女头上顶着笸箩，有说有笑地走了过去，还和城门口站成一杆枪的小伙子打趣，咯咯的笑声散落风中。

叶郢和萧寰对望了一眼，心中都满是喜悦。

这一场胜利来之不易，九死一生，险些便要有一场腥风血雨的大战。若西凉和北齐正面交锋，这一座繁华锦绣的锦官城，顷刻间便要夷为平地。

寻思至此，叶郢内心的轻松和愉快只怕还胜于萧寰。

原因无他，经此一事，他已验证了一件事，那便是——

历史原来是可以改变的。

只要有足够的勇气和智谋，便能减少流血牺牲。许多无辜的人不用白白死去，他的生命还有更大的价值。

不知不觉，他们已行至夜市。

为了欢庆齐军的胜利，城中士民彻夜狂欢。

曾经的西炎主姒文昭好酒，这城中便到处都是曲蘖的香气。所谓上行下效，如风行草偃。暴君当政时期，百官群僚也日日沉溺酒乡，醉生梦死，生怕哪一天上朝脑袋就和脖子分家了。

此刻家家户户拿出醇酿，却是为了欢迎将士。

他们虽未见过萧寰，但看他气度威严，甲胄森齐，对他的身份也猜出了几分，纷纷献出最好的酒酿待客。

那酒盛在瓷碗里，颜色和水一般透明，喝下去却回味绵长，直烧入腹中。

人群七嘴八舌道：“萧将军就是我们嘞救命恩人咯！”

“自家酿嘞酒，将军莫嫌弃哈！”

有个胖胖的妇人拍着瘦猴一样的小儿子，对萧寰喊话。

“我家嘞娃儿十五岁了，能让他跟到你当兵不？他们讲，跟到龙骧军，吃嘞也好，喝嘞也好！”

那小孩儿看着哪里有十五岁？一幅蔫蔫的豆芽菜模样，连锄头也举不起来，和那胖妇人站在一块，对比鲜明。

萧寰失笑地摇摇头，往前走了没几步，头顶就传来一阵清脆的女声，朝他喊道：“将军你还要不要婆娘嘛？”

叶郢抬头一望，就见两层高的吊楼上临窗坐着几个姐儿，打扮得且是一个俏。

巴蜀两地的女子吃多了辣子，性子也和爆竹似的，说话直来直去，毫无遮拦。

出声喊他的是一名红衣女子。

萧寰淡漠地一回头，就看到那女子手中的酒壶都掉了下去，呆了一般瞧着自己。

她身后的两个女伴捣了捣她，叽叽喳喳道：“这个将军看起来年纪不大嘛！比你以前那些客人好看多咯。”

还有个女子眼尖，看到萧寰身后的叶郢，也是风神玉秀，不禁喜上眉梢。

“他边边那个小郎君也长得乖！”

说着，她把酒壶夹在了丰满的胸脯前，对着叶郢热情地招手。

“小郎君你上来！姐姐给你酒喝～”

俗话说最难消受美人恩，叶郢的眼睛看她也不是，不看也不是，只能站在原地，尴尬地傻笑。

所幸人丛中有人认出了萧寰那一身黑甲，上前喊了一声：“大帅！”

北齐军士看见主帅，都纷纷浑身一凛，酒意全消，啪的行了个军礼。

“参见大帅！参见军师！”

叶郢站在萧寰身边，也颇有了一点狐假虎威的气概。

他不知不觉中和萧寰贴得极近，抬头和他耳语了些什么，自个儿先咭咭咯咯地笑了起来。

众人懵懂地看着他俩，只觉从未见过这样的主帅。

萧寰沾了一点水酒，颊上也透着一抹红，眼中神采奕奕。他含笑对那军士一点头，只是嘱咐了一句：“臭小子，少喝一点！”

“哎！”

那人本来还怕遭受处罚，一看素来严厉的主帅竟然轻轻放过了自己，不禁大喜过望，脚下抹油地走了。

叶郢沉浸在满街香风之中，也有了几分薄醉。水汪汪的杏眼偷偷瞟着萧寰，脸上有一点藏不住的得意。

哼，什么煞神，原来是面冷心热，在我面前和条叭儿狗似的。

两人的手悄悄在宽大的袖摆里紧紧握住。月色皎洁，万家灯火次第从山上亮起，夺尽天河光辉。

他一面用空闲的手举着一枝长长的烤串，凑到嘴边咬了一口，一面用弯弯的眸子不住打量萧寰。

他身高腿长，走得也快，侧脸紧绷着，叶郢却在那正经的面孔下看到了一丝紧张。

是因为我么？

叶郢用油腻腻的手拽了拽萧寰，萧寰就倾下身体，来听他说话。

叶郢却对着他耳孔吹了一口气，眼睁睁地看着那耳廓全红了，这才轻笑一声，悄声问：“将军离我这么远做什么，害怕我是吃人的妖怪么？”

听了这般痴话，萧寰无奈一笑，也不甘示弱地贴着他的头顶，压抑着笑音，低声说：“不是妖怪，那姒……怎么会死在你身上？”

叶郢的眼睛猛地睁大了，却并未着恼，而是带着坏笑，吃吃道：“怎么，萧大将军也想试一试么？”

他成天和一群兵痞子厮混在一起，面皮变厚了许多，能面不改色地调笑。

街上的人摩肩接踵，两人费力地挤出人群，来到街角。

萧寰忽然一掀披风，将叶郢罩在了里面，低下头和他亲吻。

叶郢感到一阵甜香的酒气扑面而来，萧寰的舌缠着他的，灵巧极了，就如粉蝶游戏花丛，勾得他情热。

远处游人如织，叫卖声声，挤入这狭窄的砖墙缝里。

两人就在灯火阴影处吻着，渐渐的，叶郢两条胳膊攀上了萧寰的脖子，仰颈学着他的样子，回吻了过去。

萧寰能感到他在极力讨好着自己，动作虽笨拙，却让他下腹一阵燥热。

就在这时，从墙顶上忽然倒挂下一个白发苍苍的脑袋，对着叶郢大喊道：“小叶子！可让我找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