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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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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庙祝被踹得心窝剧痛,还是颤巍巍爬了起来,挡在那金身塑像之前,伸出双臂阻拦。

那军候睨了他一眼,不须他开口,身后几人就拳脚齐上,将那老人揍得满地打滚。

“你……”

叶郢气得眼都血红了,若非萧寰拉着,便要冲出去和那军候挣命。

那老庙祝伏在地下瑟瑟发抖,几名军校又抢走了一些值钱的祭器,这才抛下狠话。

“三日后若不凑齐银两,我就把你这野庙拆了!”

几人走后,叶郢红着眼眶,从庙像后走了出来,从地上拉起那老人。他满身灰尘,牙齿都掉了几颗,痛得直哼哼。

叶郢心中感动,低声问:“老人家,这庙里供的是何人?你为何不教他们拆?”

那老庙祝年纪高大,头昏眼花地爬起来,扶着腰杆,哎哟不止。

“小郎君,你不是这城里的人罢,哪里会知道?这庙中供的可不是凡人!当时他带着我们保城,抵抗那賨人首领,多少人赖以逃出,保全性命!”

说到这里,他眼含热泪,摇了摇头。

“老天有眼,给侯爷还留了一条血脉……临难而逃,苟全一身,也是人情之常。”

叶郢攥紧了拳头,心知老庙祝虽然替他说话,但打心眼里还是不齿他的所为。

他的一腔孤绝,注定无人领会,永埋尘灰之中。

萧寰看出他脸色苍白,萎靡不振。他从后走出,给了那庙祝几块银两。

“老人家,我们是外路商客,亦慕叶侯忠勇。这点银子,还请拿去缴纳香税罢。”

那庙祝浑浊的老眼打量着萧寰,俯身拜了拜。

“多谢善人……”

萧寰正色道:“当日杵臼死前曾对陈婴言道,死节甚易,安知君之责不有重于我耶?如今西炎国灭,又安知叶家小儿所行不是陈婴故事?”

老庙祝抬眼看着他,眸中一亮。

“你这外路人,说话倒是公允……”

萧寰又从袖袋中取出一块金锭,放在老人手中,郑重言道:“你每日洒扫祭祝叶侯时,也为他那仍留在世间的爱子,祈祷一两句罢。”

老人吓得一缩手,却并不去接那金锭,而是躬身一拜。

“若按客人所言,那便是我份内之事了!何敢言谢?”

直到两人转至庙门,他还盯着叶郢的背影,忽然出言道:“若是那……叶侯后人当真有心,誓要在江北践行遗志,可否请他快一些……收复洛阳。”

叶郢一惊回头,却对上了老人那双泪眼婆娑的眼。

只听他颤声道:“我今年已七十有二,再多等几年,怕是这辈子也回不去家乡啦!”

叶郢的手在身侧掐得发白,羞愧地低着头,走到光天化日之下。一抬头,迎着艳阳,竟是刺目流泪。

他这一生,注定了不能仅为自己而活。

他身上背负了太多人的夙愿,这是太沉重的一份责任。

如果不是对结局了如指掌,他或许不会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思乡的游子啊,故乡的明月注定要在几百年后才能长明。可人的一生,才有几十年?

一代一代的人前赴后继,战死沙场,风流云散,才铸就了一个盛世。

他真的能改变这一切么?

走出叶公祠,夹道古柏森森,风声喧赫,这一场大风,千年也未止息。

风声吹送来卖酒的声音。

叶郢兴高采烈地买来了几坛酒,抱着沉重的酒坛子,要和萧寰比酒。

他的兴致好得出奇,喝了一口,就迫不及待地拉着萧寰,来到院中一棵矮树桩旁。

那本是一株高大的槐树,有合抱粗细,树干却被人砍去,只留下光秃秃的树根,带着烧焦的痕迹。

叶郢也不嫌脏,靠着树桩席地而坐,仰头灌了一大口酒,借着醉意,打开了话匣。

“小时候爹爹给小妹妹打了一个秋千,拴在这树上。她们几个轮流推,我就爱拉着九哥,偷偷藏在树冠里,摘树上的洋辣子往下扔。”

“你见过那样的虫么?浑身都是绿色的刺,恶心的不行。”

说着,他又咯咯笑了。

“有一次被她们发现了,叫来爹爹,提着军棍要揍我们。我害怕极了,脚下一滑,险些从树上跌下去啦!”

说完了,他又闷闷不语,抱着酒坛咕噜咕噜地喝。

萧寰看不下去了,一把抢过酒坛,对着嘴喝了一口,却举高了不让他喝。

“酒也不是这等喝法!”

萧寰常年在军中,酒量甚豪,怎是叶郢这半吊子可比的?那一罐酒下去,他还脸不红心不跳,叶郢却当真有了醉意。

他跌跌撞撞地拍开另一个泥封,像要溺死一样,把头埋进去,吸海垂虹,饮了一大口。

“嗝,七岁那年我在后院东墙埋下了一个鸠车,也不知还在不在?”

他一时兴起,拉着萧寰跑到一片坍塌的土墙边,左看右看,忽然指着一株萱草,叫道:“找到了!就是这里!”

眼看他扑在地上,要以手挖土,萧寰忙提着他的领子,扔到一边。然后从腰间解下短剑,任劳任怨地掘了起来。

他只当叶郢喝迷糊了,做个架势而已,谁知剑尖一撞,真的碰上了什么坚硬的物事。

叶郢早已扑了过来,两手并用,指缝里都是泥。半晌,挖出了一个小小的铜玩具。

那是一个铜鸠车,做成小鸟形状,眼神温顺,尾巴挺翘,只在该是翅膀的地方安着两个铜轮子,可以滑动来去,以作戏乐。

也可以用一根线穿过胸前的小圆环,奔跑时拉在身后,咯噔咯噔响。

在地下沉埋多年,铜黄的外表早已锈蚀,泛出青铜的色泽。

叶郢爱惜地捧在手中,喃喃自语。

“这东西当时可难得呢!爹爹在生辰时送了我,我太贪心啦!还想要给每个哥哥姐姐都送一个,于是就种进了地里,指望来年能长成大树,上面全都结满了鸠车……”

萧寰静静地听着他追忆,只在他陷入停顿时,轻声问道:“后来呢?”

叶郢垂着头,似是一阵伤感,摊开的掌心放着个小小的玩具,迷惘道:“后来……我便忘记啦!过了这么多年才想起。它在地底,也没有小孩子和它玩,该多寂寞……”

说着,他的声音又低下去,赶紧灌了一口酒,吐出一口热气。

酒气辛辣,烧入肺腑,烫得他拼命咳嗽,眼泪都流了出来。却不知是哭的,还是呛的。

杏眼灼得通红,带着迷蒙,眨了两下,咕咚一声就醉倒了,还是萧寰将他扛进了屋里。

老屋多年未有人住,墙面窗棂全都烧成了黑色,木榻却仍保留完好。木椽被附近的人偷走了,房顶塌陷了一块,照进了稀薄的星光。

萧寰刚枕着手臂躺下,旁边睡着的人不知何时直起了身子,专注地看着他。

连日舟行疲倦,萧寰只盼能早些阂眼,拍哄着他,低低道:“睡罢!”

叶郢却长腿一跨,坐在了他的腰上。复又低下头,紧贴他的耳边,喘着气道:“不,不行……还要洞……洞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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