迄今为止,她仍记得,千雪安当时近乎疯魔的状态。
当年汤臻懿被进京赶考的书生辜负,想投河自绝,误打误撞被千雪安良宥盷所救。
这二人像她的救命稻草般,江湖侠义,是她从前最向往的人。什么三纲五常,什么礼仪道德,她全然抛掷脑后,与他们“行走江湖”,应是汤臻懿最难忘的一段记忆。
她亲眼见他们从挚友之交陷入爱情的巨网,亲眼见二人分道扬镳……过去种种,历历在目。
“你娘把所有的错都揽在了自己身上。她觉得是自己的离开,才让你爹黯然失神,逃进哪个深山之中再不出来。她想挽回,想告诉他,她想清楚了,她只想……找到他。”
“可你娘,尝试了多年,再也找不到你爹。”汤婆婆蹙眉,垂目伤神,“这个人仿佛从世间消失殆尽了般,可他的命灯还在啊!”
“后来有人告诉你娘,幽门澜族擅长追魂之术。活人找不到,那就找魂。此前你娘已用过许多法子,从未有效。这人呐,一有点风吹草动,就觉得又有了希望般。你娘后来真的去找了澜族。”
“可巧的是,那时候澜族自己正陷在麻烦里,族运衰微,朝不保夕。你娘找上门去,他们哪有不应的道理?双方一拍即合,做了一笔交易。”
“交易?”芜叶蹙眉道。
“澜族答应帮你娘追魂寻人。你娘呢,给了澜族不少好处,灵宝、丹药、功法,每年成批按约定送过去的东西应有尽有。这些东西,对当时的澜族来说,无异于雪中送炭。他们拿着你娘给的东西,慢慢缓了过来,日子越过越好。”
汤婆婆越说越气,握着芜叶的手心,皮肉皱在一团。
“可追魂寻人这件事呢?”
“他们根本没那个本事!”汤婆婆咬牙切齿,“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
芜叶倏地意识到什么,“意思澜族又当又立?连吃带拿,骗了我娘?!”
“从一开始就没有。但他们不说。你娘等了一年、两年、三年……等了十来年,澜族那边连个像样的说法都没给出来,翻来覆去就是快了快了,需要时间,此事棘手……拿各种理由推脱,就是没个准话。”
“你娘又不是傻子,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等下去,她后来终于明白了,澜族从头到尾都在耍她。拿了她给的好处,填了自己的窟窿,然后把她当傻子一样哄了十多年。”
汤婆婆握着芜叶的指尖紧到微微发白,眼神里藏不住恨意。旋即又叹了口气,无数的怨恨随着那口气飘散殆尽。
“你娘那个人,你也知道。说一不二,最恨别人骗她。”汤婆婆的声音低下来,“她去找澜族算账。”
“总之,那之后的事,你也听过了。我百思不得其解,见她相安无事回来,只是暗中怀疑,此事是她做的。后来她来找我,我才从她身上发现了氏咒。”
汤婆婆闭上眼。
“她灭了澜族。上百口人,一个不剩。”
……
“她灭了我澜族上百口人啊……幼儿老叟一个不放!”
“我们澜族……罪不至此啊!”
凌长熙怒极,抓着他的脖颈,渐渐收紧,这架势似要往死里去。
薛则被人攥着命门,憋着红到发紫的脸哽着脖子说,
“为了一区区凡人,何至搭上我们澜族上百口人!”
攥住脖颈的手稍微松了松,薛则颤着唇,瞥到他愣神的一瞬,他继续试探地说:
“那人你也知道,是千芜叶的生父!”
凌长熙放开了扼住薛则命门的手。
薛则伏在撕裂的腹部伤口,拼命地咳了几声,听见头顶传来不怒自威的声音:
“接着说。”
薛则想了想。
疼痛卷着回忆袭来。
薛则道:“我爹劝过她不止一回,她来一回,我爹便明里暗里与她说,这事难成!他想把当年给千雪安解燃眉之急的那部分还回去,但此事……”
他声音渐小,“都被族内的长老们一一驳回了,迫于无奈,只能与她逢场作戏,虚与委蛇。”
凌长熙如何也想不到,千雪安是为了寻找那个不知道从哪冒出来的草根凡人!
他忽然觉得自己此举有些可笑,他从来不知道师姐爱一人还会做出如此悖谬反常的事情来。
一时间,他不知该笑自己可怜还是笑师姐可怜呢?
可怜他们都爱而不得……不,他是得到了却有缘无分。
他眼眶泛红,满是不甘,仿佛随时会落下泪来。
薛则又感到那股可怖的威压毫不留情地倾轧而下,五脏六腑都被攥紧,闷得几欲窒息。
“我……我……你、你杀了我,氏咒……”他咽了咽,“氏咒会转移到千芜叶身上!”
呵!
凌长熙怒极反笑。
“氏咒么?师姐如今死了,千芜叶算什么?”他抵着压根咬牙切齿道 ,“我在乎的……只有师姐一人,千芜叶的生死干我何事?”
所谓的氏咒,不过是千雪安爱着那个男人,甘愿为他付出一切的见证罢了!
多么可笑。
多么可笑啊!
他苦苦得来的一切恍如梦幻泡影,师姐竟愿意为那人做这么多……他凌长熙从头到尾都是一场笑话!
指尖轻轻合拢,伏在地板上的人,似乎没了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