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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道坡翻过去究竟是人世还是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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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离开一日,从前繁华迷人的京都所及之处皆变为废墟,阴云笼罩在每个幸存者的脸庞上,大雪无情地飘着,它从前是飘到瓦砾上,如今也是飘到瓦砾上,堆起厚厚的高度。
不断有人去扒开那雪,抬起那沉重的石砖和断木,呼喊着深埋地底的名字。
分明他自己也是伤痕累累的模样,左肩膀上留着血仍一颤一颤地跑过去搬起碎石,有人阻拦他,嘴里念念有词:“阿公,放弃吧,活不了的……”
世人供奉的神明为何不肯在这个隆冬施舍一丝怜悯呢?
“救救我娘!”
“救救我孙女,我孙女还被压在下面……”
有人跪在地上痛哭,浑浊的眼睛令他看见一个完好无损的正常人。
他捂着血淋淋的胳膊,跪上前去祈求他,可那人却踢开向他求救的手,“死都死了,你求我做甚!”
“她还活着啊……”
马蹄声踏过碎石,她甚至有些分辨不出来,此处是哪条街。
这个世界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芜娘子?”邶风骑在前面,久未见芜叶跟上来,不由回过身望她,却见她翻身下了马,朝那年迈的阿公走去。
她穿过忙碌逃命的人群,扶着他的手,“阿公,往前走百步就是义诊坊了,您这胳膊,来了我替您治。现在人人自危,您得活下来啊!”
“小娘子,我家只有我和孙女相依为命,没了她我怎么活啊。”阿公两泪纵横,“求小娘子救救她……”
你知道的,你一旦伸出援手,就有人把你当作救命稻草。
邶风下了马,想劝她:“芜娘子……”
芜叶望向了废墟,问:“您孙女叫什么?”
“叫阿梵……”
她踏着废墟堆踉跄往上,“小黑,你看看,她可在否?”
过了片刻后,储物袋传来声响,“她还活着。就在你前面,压的不深。”
“邶风,来与我搭把手。”
有那四两拨千斤符,不过片刻,就清出了一条通道。四目相对的片刻,那幽深处,她只看见了一双无辜的眼睛。
邶风下去把她抱了出来,好在那个叫阿梵的孩子在那废墟底下毫发无伤。
“阿公,您胳膊有伤,回头来义诊坊,我替您治。”
阿公感恩戴德地抱过阿梵,嘴里不断地说着谢谢。
那双浑浊的眼睛望着那二人离去的身影,牵着阿梵,呢喃道了句:“阿梵,那姑娘救了你,可我看她命不久矣!”
“阿公,那姑娘身上有大功德,若是死了也是去天上做神仙的。”阿梵抖了抖身上的灰。
芜叶一路回到义诊坊,往里涌入的人只增不减。
这场令山体崩塌,建筑倾覆,遗留下无数残恒断壁的浩劫,却惟独未将义诊坊囊括其中。
它高高直立,在这场浩劫中,它是完好无损的存在。威严的“义诊坊”三字并未令人心生胆惧,望而却步,反而令人感到安心。这里俨然成了乱世中流离失所之人的庇护所。
“师父,您终于回来了!”怀宁扑上来抱住了她,也不嫌弃她衣服脏污。
芜叶轻轻摸了摸她的脑袋,“坊内还好吗?”
叶叶道:“结界倒没什么问题,震不到义诊坊来。”
“只是坊内涌入了太多流民,拦都拦不住,我只好命人先安排他们在结庐堂打个地铺,可如今正值隆冬,坊内连被子都不够分,你看看如何处理。”
芜叶沉眉,坐了下来,陷入了沉思。
“坊内的粮食还剩多少?”她扫了眼众管事。
“若是按当前流民与伤民人数来看,最多只能撑七天。”叶叶叹了口气。
“这如何是好?”张管事也眉头紧皱。
“暂且不说这些,伤民都在处理吗?”
王管事说:“大夫们一日未歇了,伤民成批地运来,光是骨折和外伤就占了大半,还有些冻伤严重的,手脚发黑,怕是都保不住了。”
芜叶揉了揉蹙紧的眉心,过了半晌才开口道:“粮食的问题,我去找阿兄来解决……”
她沉了口气,对张管事道:“坊里所有的棉被,无论新旧,全部集中到结庐堂,二人合盖一床,褥子底下命人铺上干草。再把那几间堆杂物的屋子清出来,收治情况最严重的伤者。”
她停顿了下,又说:“另外,叫人夜间多盯着些瓦房,全坊的粮食都在那,若是被歹人偷了……”
她深深看了眼张管事,此话未尽,但众人心知肚明。
“芜娘子大义……”张管事应声去了。
她再看向王管事,“叫坊里的大夫从今夜起轮班歇息,每四个时辰换一轮。随时叫人给大夫送上热汤,如今是特殊情形,还得请各位大夫多撑一撑,莫要熬坏了身子。”
“送进来的伤民分轻重缓急来救治,倘若人手不够的话,请人从流民中叫几个身体粗壮的去搬运伤者,在叫几个机灵的去给大夫们打下手,至于具体事宜,王管事先自己斟酌再三,若有意外,再来寻我。”
王管事颔首,他眼里赞赏有加,随即深深一辑,“是。”
她有条不紊地吩咐各管事,直到屋内只剩下怀宁、叶叶。
看见怀宁累得要打瞌睡的模样,芜叶目光柔和了些,缓步踱过去,轻声唤她:“怀宁,怀宁……”
“啊?师父……”怀宁惊得坐直身子。
“若是累了,去睡一觉吧。”
“师父,我不累……”怀宁摇了摇头,“师父才累呢,您的衣裳以前都不会染上灰的。”
芜叶这才低头注意到自己身上的衣服还没换,“走,去师父房里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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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怀宁睡熟睡的轮廓,芜叶没由来地觉得一阵心安,轻手轻脚换了身衣服,带着叶叶赶回了侯府。
甫一下车,就碰到牵着马正要出门的萧然。他低着头似在沉眉思索,连芜叶站在他身旁,他也未瞧见。
见他眼底青黑一片,连下巴上都长了些青茬。芜叶出声道:“阿兄。”
这一声唤回了萧然的神,他诧异地看着芜叶,大抵是为了防风雪,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帽斗篷。
“你怎么回来了?阿娘和你嫂嫂的情况如何了?”
芜叶摘了帽子,“慢慢说,我正找阿兄有事相商,你们……这是准备去哪?”
“去常平仓看看。”
“那正好,我与阿兄一起去。”
萧然倒未多说什么,任她翻身上了马。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府里情况如何了?”
“前两年你与阿晏成婚,爹娘特意命人把府内重新修缮过,瓦砾全都换新,这回遇上震灾,只塌了后院的马厩,还有后花园里爹喜爱的那座太湖石也塌了……别的倒还好。”
“田庄情况如何?”萧然问道。
芜叶道:“老宅塌了个遍,宁姐姐和娘如今应当无事,阿兄无需担心。另外,田庄里的粮食充裕,供整座田庄里的主仆度过此次危机都不成问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