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着便是。”陈陌答得轻描淡写,如同讨论多养一只猫狗,“不过多一副碗筷。与银辉并无不同。”
“银辉绝对是你的骨肉!”我忍不住反驳,“他的眉眼,与你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
“对我而言,不重要。”陈陌重新躺平,望着屋顶,眼神有些空茫,“不像女子,男人对孩子并无与生俱来的牵绊。更多时候,是对其生母的情感,投射到了孩儿身上。换言之——”他顿了顿,语气忽然变得有些微妙,“男人往往是因为爱一个女人,才会去爱他们的孩子。”
我下意识地,目光不受控制地朝陈陌腰腹下方扫了一眼,旋即像被烫到般迅速移开,喉头干涩,竟一时失语。
“黄一正,”陈陌转过头,目光重新锁住我,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乖乖服药,别浪费。”
我有些狼狈地别开脸,心乱如麻。
下一刻,阴影覆下,陈陌已支起身,不由分说地吻住了我的唇。
我本能地想躲,却被他单手扣住了后颈。这个吻并不粗暴,甚至带着些许试探的温存。
然而令我惊疑的是,他的气息清冽,并无半分弥甲散那甜腻惑人的异香——他自己,并不沾染此物。
一吻稍歇,我喘着气,脑中却闪过另一个尖锐的问题,“那你为何要给祝山枝服用弥甲散?还命人……那般折辱他?”
陈陌的指尖拂过我的眉骨,声音里听不出情绪,“那是他自愿的。他愿代他那些所谓的‘兄弟姐妹’受罚,愿以自身苦痛,换取旁人片刻欢愉。真是个嘴硬又固执的孩子。”他评价道,语气复杂,“有人爱他这般,自然也有人,恨极。”
陈陌的唇再次落下,顺着我的额角、眉心,一路细密地吻至颈侧,带着薄茧的手掌则沿着我的腰线缓缓游移。
我猛地按住他作乱的手,强迫自己迎上他近在咫尺的深邃眼眸,“我没有生育的能力。”我盯着他,一字一句,清晰无比,“若你想用这种方式折辱我,不会得逞。”
“……该有的,一样不少。”陈陌低笑,指尖在我小腹上不轻不重地按了按,“信期虽不规律,但既存在,便有可能。你该知道,我于医道,亦非全然无知。即便有同心蛊牵制,这里——”他手下微微用力,“也未必,全无希望。”
一股寒意自脊背窜起。
我下意识并拢双腿,用力抵住陈陌欺近的胸膛,声音发颤,“我不舒服……别碰我。”
陈陌动作顿住,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目光锐利得仿佛要刺穿我的伪装。
最终,他没有继续,只是再度俯身吻来。
这一次,我没有留情,狠狠咬了下去。
吃痛退开,陈陌低头抹去唇上渗出的血珠,看着我戒备而愤怒的眼神,最终只是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竹屋。
我这下彻底慌了,原本想按兵不动继续把这条谨慎该死的臭鱼钓上来,但计划赶不上变化,他竟盘算着让我生娃,不跑不行了。
我猛地跳下床榻,赤脚在屋内焦躁地踱步,脑中飞快盘算着再次逃脱的可能。
王府戒备定然更严,狗洞想必已被堵死,墙头铁藜森然……还有什么办法?
我心神不宁地走到院中,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墙角茂密丛生的杂草。
忽然,一点黯淡的金属反光吸引了我的注意。我拨开乱草,俯身捡起——竟是一柄匕首!鞘身已布满锈蚀,但样式依稀可辨。
是了!是那一次,我与陈陌激烈冲突时,他扔给我的匕首。
后来银辉出现,夺过它随手掷入了草丛。没想到,经了这些时日的风吹雨打,它竟还在此处。
环顾四周,我寻到一块表面粗糙的大青石。
回屋翻出一副旧护手戴好,我便蹲在石边,就着午后斜照的阳光,哼哧哼哧忙活了一下午,匕首勉强能用了。
我将匕首小心藏入厨房角落一堆干燥的柴薪之下,耐心等待时机。
七月十五,中元节。银辉终于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我知道,苦苦等待的时机,就在此刻。
听完我声泪俱下、添油加醋地控诉这些日子如何被变相囚禁、如何憋闷发疯,银辉果然气得脸色发白,剑眉倒竖,转身就要去找他爹爹“要个说法”。我连忙拉住他,抹着并不存在的眼泪,抽抽噎噎道,“说法有什么用……我眼下,只想出去透口气,就一会儿,再关下去,我真要疯了。”
单纯的少年看着我“凄惨”的模样,心疼不已。
他连片刻都未犹豫,匆匆冲了个澡,换上身干净利落的骑射服,便拉着我要出门。
王木闻讯赶来,苦口婆心劝诫,嘴皮子都快磨破了,银辉却只是梗着脖子,掷地有声,“人是我带出去的,出了任何事,我一力承担!”
就这样,在银辉的“保驾护航”下,我再次踏出了王府那扇沉重的大门。
听我想去御霄湖划船散心,银辉脸上掠过一丝迟疑,因他水性不如他爹,不敢贸然带我去玩水。
拗不过我,银辉只得租了一叶轻巧的扁舟。
我率先跳上船,他紧随其后,小心翼翼地摇起桨。小船晃晃悠悠离了岸,向着开阔的湖面荡去。
阳光洒在粼粼波光上,有些刺眼。我指引着方向,怂恿银辉将船划向湖心那片生长着茂密芦苇的僻静水域。
水声潺潺,芦苇沙沙。四下愈发幽静,唯有我们这一叶孤舟。
就是现在。
趁银辉全神贯注调整方向,背对着我的刹那,我猛地从怀中掏出那柄磨砺过的、冰冷坚硬的匕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抵在了他后心!
“别动!”我压低声音,狠厉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银辉身体骤然僵直,划桨的动作顿住。他缓缓侧过脸,眼中满是惊愕与难以置信,“一正?你……干什么?”
“少废话!”我将刀刃逼近一分,冰凉的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衫,“看到前面那个露出水面的小土丘没有?划过去,上岸!”
“一正,你别冲动,把刀放下,有话好好说……”银辉试图安抚我,声音里带着急切。
“划过去!”我厉声打断他,手腕用力,“不然,别怪我不客气!”
或许是我眼中决绝的寒光震慑了银辉,或许是根本未曾预料我会如此。
少年深深吸了一口气,终究没再反抗,依言将小船摇向那片杂草丛生、不过方寸大小的湖心小岛。
船头轻轻撞上泥岸。他站起身,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我心头一刺,但我强迫自己硬起心肠。
“上去!”我用匕首虚指小岛。
银辉抿紧唇,沉默地跳下船,踏上了松软的泥土。
他刚一上岸,我便猛地用船桨撑开岸边,令小船迅速向后漂去。
“一正!你去哪里?!”银辉急呼,向前追了两步,湖水立刻淹到了他的小腿。
我奋力摇动双桨,让小船更快地远离,头也不回地喊道,“我回家了!不陪你们爷俩玩了!”
“一正!等等!危险!你回来!”银辉的呼喊声被湖风吹散,他的身影在波光与芦苇的掩映下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