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中掠过一丝不忍,但更多的是一种近乎残忍的痛快。我咬紧牙关,将全部力气灌注在手臂上,朝着记忆中来时的岸边拼命划去。
不知过了多久,我手臂酸麻得几乎失去知觉,终于看到了熟悉的堤岸。
我将小船胡乱靠在一处石阶旁,甚至来不及系缆,便手脚并用地爬上岸,混入了湖边散步、放灯的人群中。
跑出几步,我又折返,对着一个蹲在柳树下歇脚的船夫扔去几枚顺来的铜钱,急促道,“去湖心芦苇荡那边的小岛上,接个人!快点!”
说罢,再不回头,拔腿就跑!
御霄湖离黄府并不算太远。
我如同离弦之箭,在午后白花花的日头下,沿着街道发足狂奔!
热风刮过脸颊,肺部火辣辣地疼,汗水瞬间湿透了后背,可我浑然不觉,只有一个念头在脑中轰鸣,回家!快回家!
路过碧空寺古朴的山门时,我实在喘不过气,脚步踉跄着慢了下来,扶着一棵老槐树剧烈喘息。
汗水迷了眼,我胡乱抹去,正欲继续赶路,眼角余光却蓦然瞥见寺门前石阶上。
一个正准备踏入寺门的女子背影——黄衫素裙,身姿窈窕,极其眼熟。
那女子似有所感,竟在此刻回过头来。
四目相对。
我瞳孔骤缩——是金玔!
她显然也认出了我,脸上瞬间浮现出极度的惊诧。
没有任何犹豫,我像是受惊的兔子,猛地扭身,朝着与黄府相反的东边方向,再次没命地狂奔起来!
“站住!”身后传来金玔的厉喝,以及急促追赶的脚步声。
我心中叫苦,脚下却不敢有丝毫停顿。
多亏了平日嫌裙装碍事,我总爱穿简便的裤装,此刻跑动起来竟不比金玔慢多少。
我专挑人多拥挤的街巷钻,利用摊贩和行人的遮挡,像一尾滑溜的鱼,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
身后的追赶声时近时远,金玔显然并未放弃。
直到一阵清越整齐的琅琅读书声,如流水般传入耳中。我心中一振,抬眼望去,前方不远处,一座巍峨气派、琉璃瓦在阳光下熠熠生辉的牌楼赫然在目——是国子监的琉璃门!
到了这里,学子、官员、车马往来更多。
我一把扯下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脸上的面纱,深吸一口气,铆足最后的力气,朝着琉璃门方向冲去。
一边跑,我一边仓惶回头——金玔的身影似乎被人流阻隔,正在逐渐拉开距离。
我心中刚升起一丝侥幸,脚下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一堵坚实的“肉墙”。
我被撞得眼冒金星,踉跄后退,眼看就要摔倒,一只粗壮有力的手臂及时伸过来,稳住了我的身形。
“姑娘,你没事吧?”一个带着疑惑的男声在头顶响起。
我惊魂未定地抬头,对上一张黝黑朴实、略带风霜的脸——竟是二岔大营的周富贵!
他显然也认出了我,愣了一下,脱口而出,“乞……乞丐姑娘?”
我还没来得及反应,周富贵目光敏锐地一扫,已瞥见正奋力拨开人群、朝这边张望追赶的金玔。
军营里练就的警觉性瞬间让他做出了判断。
他低喝一声,不由分说抓住我的胳膊,一个灵巧的侧身,便将我拉进了旁边一条狭窄的巷道,随即用自己的身躯挡在巷口,背对着街道,将我严严实实掩在身前。
我缩在周富贵背后,屏住呼吸,透过他臂膀与墙壁的缝隙,紧张地窥视。只见金玔焦急的身影从巷口一闪而过,朝着前方继续追去,并未察觉这小小的藏身之处。
直到金玔的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我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顺着冰凉的墙壁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脏狂跳得几乎要撞出胸膛。
周富贵转过身,蹲下来,憨厚的脸上写满了关切与不解,“姑娘,这……这是怎么回事?方才追你那女子,瞧着不像善类。你可是遇到了什么麻烦?”
我捂着仍在狂跳的心口,上气不接下气,索性顺着之前遇到他时的说辞,半真半假地哭诉起来,“别提了……都怪你们当初……不肯捎我一程。我后来……当真又被那伙山贼掳了去!他们……他们还找了个替身冒充我,叫我‘死’了,有家也回不得……如今,还逼着我……逼着我……”
“逼你什么?”富贵瞪大了眼睛。
我挤出两滴眼泪,羞愤道,“逼我给那贼头子……生娃!”
“什么?!”周富贵倒吸一口凉气,黝黑的脸膛因愤怒而涨红,“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锦州城里,天子脚下,竟还有这等无法无天的事?!简直……简直岂有此理!”
“谁说不是呢……”我抽噎着,趁机提出要求,“这位军爷,我跑了这许久,口渴得紧……你,你可带钱了?能不能……先给我买碗茶喝?”
富贵闻言,毫不犹豫地拍着胸脯,“有!有!姑娘别怕,小事一桩!这附近就有茶社,我常去。走,我先带你过去歇歇脚,压压惊。”
摆脱了金玔的追踪,我跟着周富贵,来到了国子监附近一家看起来颇为清雅的茶社。他一进门,柜台后的伙计便熟稔地打招呼,“周爷,您来了!今儿还是老样子?”
看来他确是此间常客。
我连灌了两大碗温凉的茶水,那股火烧火燎的干渴与惊悸,才稍稍平复。心神稍定,我打量了一下周富贵,想起他方才的话,顺口问道,“富贵大哥,怎么今日就你一人?易将军呢?”
富贵脸上掠过一丝无奈,叹气道,“唉,易将军有军务。我嘛……是奉命在这儿,盯着我们家小少爷读书呢。”
“小少爷?”
“唉,可不是嘛!”周富贵叹了口气,眉头皱成了疙瘩,“这位小祖宗,真真是让人操碎了心。你说不爱念书就不念呗,家里又不是养不起个闲人,何苦逼到这般田地?瞧着都替他难受。”
我心里“咯噔”一下。不爱读书、被逼着进国子监、还能让易将军麾下的人专门“盯梢”的“小少爷”……除了那个无法无天的鹿思永,还能有谁?想起这小子之前干的那些混账事,确实离谱。说来,也不知之前来锦州与陈陌、萧瑾共商军务的李存复,是否已经返回二岔大营了。
“军爷!军爷!人来了!”我正低头琢磨,茶社的小二忽然一阵风似的跑上楼,凑到富贵跟前,压低声音却掩不住兴奋,“蹲了好几天,可算让咱们给逮着影儿了!”
富贵立刻站起身,对我抱了抱拳,语气带着歉意,“姑娘,对不住,我这儿有点急事得去处理。你且在这儿安心喝茶,账我已会过了。”
我心中好奇更盛,见富贵匆匆下楼,便也起身走到窗边,挑起竹帘一角,向下望去。
只见国子监气派的后门处,一个身着天青色学子服、却缩头缩脑的身影,正鬼鬼祟祟地溜了出来,左右张望——不是鹿思永又是谁!
小二也伸着脖子看热闹,嘴里啧啧有声,“嘿,逃课的学生爷可真不多见。原以为能进这国子监的,那都得是未来的栋梁之材,规矩严着呢。现在看来嘛……咳,和咱们这些平头百姓家的淘气包,也没啥两样嘛!”
这不争气的小子!我看得牙痒痒。
只见鹿思永刚溜出没几步,巷口突然闪出几个歪戴帽子、斜乜着眼睛的汉子,一看就不是善类,立刻围了上去,推推搡搡,硬是将惊慌失措的鹿思永逼进了旁边一条更僻静的窄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