魅魔是个庞大的族群,梵列波塞作为父神,向来力求公平公正,不偏袒任何一个孩子。可平心而论,树双桑始终是最让他费心的那一个。
树双桑小时候瘦瘦小小,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瘦弱的身板里却蕴藏着惊人的能量。他格外爱闹,只要看不见梵列波塞就号啕大哭,哭声能嚷得全塞庭不得安宁,逼得梵列波塞不得不一边抱着他,一边处理族中事务。
后来长大了些,他不哭了,将情绪都藏进心里,但是他的眼睛能藏住什么呢?
梵列波塞几不可察地轻叹一声,垂眸看向树双桑。这孩子是他一手带大的,如今又受了这么多苦,理应好好嘉奖——他轻轻捧住树双桑的脸颊,一个温柔的吻落在他的额头。
树双桑只觉一片羽毛从额上拂过,随之而来的是充沛丰盈的力量。
这感觉与万千游给予的截然不同,是另一种深沉的满足。树双桑恍惚间像是晒着太阳的小猫,懒洋洋地伸展身体,浑身都透着安适与温暖。
“父神……”树双桑忍不住靠近,仰起脸,孺慕之情溢于言表。梵列波塞摸摸他的发顶,发现他的角已经不见了,便说:“桑桑,该醒了。”
“我不要。”树双桑立刻垮下脸。
好久好久没见父神了,他怎么舍得离开。
梵列波塞语气温和:“桑桑,你想清楚了吗?”
树双桑动作一僵,现实中还有一大堆麻烦在等着他。和父神相处固然能让他暂时忘却痛苦,可麻烦终究没有解决,早晚还是要面对现实。
“两分钟。”树双桑将脑袋放在梵列波塞的膝上,软声道:“父神,再给我两分钟好不好?”
梵列波塞眺望远方,深邃的金色眼眸仿佛能穿透眼前的虚幻。他知道自己的到来恐怕已经被人察觉,可面对树双桑,他向来是没有任何办法的。
树双桑枕在父神膝上,享受来之不易的两分钟。
梵列波塞像给小猫顺毛一样抚着树双桑的脊背。
梵列波塞的动作越来越轻柔,忽然,空中闪现点点金光,树双桑只觉身下一空,他直起身,望着消逝的金光,知道自己该醒了。
禁闭室依旧黑幽幽的,树双桑一直悬着的心此刻却异常安稳。他摸了摸脑袋和身后,角和尾巴都已经不见了。扶着墙壁站起来,他第一次有心情仔细打量这间禁闭室。
与此同时,维克神父的办公室内。
“神啊……”
维克神父惊疑不定地看着桌上震颤不已的指针。这不是普通的指针,是专为魅魔首领梵列波塞设计的。
只有梵列波塞强大的能量才能唤醒指针。
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指针都没有震动过。准确来说,从他即位以来,这指针就从未动过。
维克神父手指都在颤抖,连续不断的震颤说明梵列波塞离他很近!
神啊。
神显灵了。
维克神父眼中闪过一丝疯狂,只有神知道他有多渴望歼灭梵列波塞。在他看来,只要杀了梵列波塞,世间的□□邪念就能彻底消失,世界也将变得纯净无垢。
他来了,就在伊非娜!
维克神父既高兴又愤怒:梵列波塞竟敢明目张胆地来到这禁欲圣地,他这是来挑衅的吗?!
他要将梵列波塞扼杀在伊非娜!让所有人知道禁欲是人类唯一的坦途。
维克神父唤来所有执事,细细吩咐着,待执事们领命而去,他忽然想起什么,大跨步朝外走去。
禁闭室内,树双桑望着地上的长袍陷入沉思。
他在禁闭室待了这么久,却丝毫没有感受到寒意。要知道这里可是大雪山上的教堂,而他所在的还是教堂的地下室,按理说,本该阴寒刺骨才对。
身为魅魔,他对温度变化的感知本就比人类迟钝,再加上饥饿感的干扰,所以没能第一时间察觉异常。如今细想,身体的燥热感恐怕不仅仅是因为饥渴。
树双桑将脸贴在墙壁上仔细感受,又俯身把脸颊贴在地面,来回比对后发现,地面的温度明显更高一些。
怎么可能呢?
地底下怎么会发热?难不成有温泉?可这也说不通,总不能只有禁闭室的地下有温泉吧?
越想越蹊跷,树双桑决定一探究竟。
这时候他无比庆幸伊非娜的原始构造,地面没有铺设任何东西,正好方便他挖掘。树双桑背对着门,亮出魅魔的尖利长甲,一点一点地挖着。
泥土异常坚硬,夯得十分结实。好在他从土里挖出了一块石头,用石头挖掘效率高了不少。不知挖了多久,手指疼得钻心,树双桑停下来,将手贴在脸颊上,触感湿润,应该是流血了。
树双桑把长袍撕成布条简单包扎伤口,接着继续挖掘。手挖不动了就用脚踹,两种方式来回交替。禁闭室里感受不到时间流逝,很快地面就堆起了一座又一座小土堆。
树双桑不知疲倦地挖着,忽然感到手下的触感与之前截然不同,他心中一喜,连忙小心翼翼地往外扒土。
一点白光。
树双桑愣了愣,拼命眨眼,确定是白光。
地下怎么会有光呢?
挖通的洞很小,只有米粒般大小。树双桑怀疑自己看错了,或许是挖到了会发光的矿石?他将石头丢在一旁,用手指小心抠挖,这才发现里面是空的,真的是个洞。
树双桑强压下心头的疑惑,小心翼翼地扩大洞口,直到洞口有小拇指大小才停手。
黑暗的禁闭室内亮起一道光束。
树双桑将手伸进光束中,手上歪歪扭扭的布条、指甲缝里的泥土,以及磨破皮的指尖都看得一清二楚。
嗡嗡——
一阵细微的嗡鸣声从洞口传来。
有什么东西顺着洞口飞出来,在光束里徘徊。
树双桑已经说不出话了,呆呆地望着光亮里飞翔的小家伙。他没看错的话,那是一只蜜蜂。
太惊奇了。
树双桑狠狠咬了下嘴唇,清晰的痛感告诉他,这不是梦。
地下有光、有蜜蜂都是真的。
蜜蜂在禁闭室里盘旋飞舞,嗡嗡声越来越响。树双桑正想趴到洞口一探究竟,突然,“嘎吱”一声,门被推开了。
维克神父站在门口,蜜蜂从他的头顶飞过。
树双桑扭过头,对上神父的视线。
一时间,谁都没有说话。
良久,维克神父开口:“你在干什么?”
“我,”树双桑急中生智:“本来想挖个坑上厕所,谁知道……”
维克神父反手将门关上,走进光束里,笑着说:“很美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