握掌的手在来人的诱惑下松开,季卿砚搂上温辞筠的后背将她圈进怀中,偏首在她耳边轻问:“这里头的的代价不小吧,为夫看起来很蠢吗?若真是好东西,夫人为何不自己留着?”
“你难道不蠢吗?”温辞筠反问着,却松软地靠在他的怀中,“你若聪明,就不该如此搂着我,更不该留我一命……”
“我们一定要讨论天下大势吗?”季卿砚松开人,盯着双眸晶莹的温辞筠,“夫人不如想想今夜想吃什么,如今可怠慢不得。”
话落季卿砚起身欲为温辞筠添杯茶,润润她泛白起皮的嘴唇。
“……我很认真地想将东西给你……”
搁茶壶的手依旧稳如平日,握着水温恰好可入口的白瓷杯,季卿砚坐回床榻边将水递给温辞筠。
“我并无这般野心,平生所愿不过是与夫人家宅安宁、承欢膝下,此番回京我愿让出太子位。”
季卿砚这话叫温辞筠懵了,这可是始料未及之事。
他自幼身为云秦太子,所受教育不该以一统九州为己任吗?
这么些年又是流浪,又是做生意积累财富的,不就是为来日大战做准备?
悄悄摸熟敌国舆图,晓得大战之时该如何提前派兵布阵;广积粮草,以备长久作战的不时之需……
“宇宙万物,潮涨潮落……沉浮间你我不过这苍茫一粟,何必要活得那么累。”季卿砚倾身上前,抵着温辞筠的额头,轻声叹息着,“你我血脉中的枷锁此生也难斩断,可我却感念这份血脉让你我得见于人世……夫人不觉得,抛却那些琐碎,这世间万物都值得留恋?”
此刻的温辞筠想笑,却又笑不出,她不知自己究竟觉得哪个答案好笑!
是她的愚蠢?还是云秦筹谋多年,落得一场空的笑话?
她适才给了那么大的诱惑!
哪个公子王孙不会为追逐无上权力而疯狂?
瞧瞧那些人都你争我斗成什么样了!
有那般雄图,妄图建下霸业的季羡逸怎会养出这么个“懦弱”的儿子?
还是季卿砚看出了她的图谋,故意隐忍不上钩?
“你想逃?可逃得出去吗?”温辞筠苦笑着问上季卿砚,“你比我预料得要蠢得多……‘他们’有什么理由放你走?”
“只要我能给他们足够的‘报酬’作为交换,他们会同意的,我有要他们不得不同意的理由。”
自两人将话说明白后,他们之间似建起了一座无形的墙,季卿砚举手投足间的低眉含笑,都叫温辞筠不经意多想几分。
搁了箸子,再忍不下这般奇怪的气氛,温辞筠示意将晚膳都撤了,要人将季卿砚寻来。
窗外天色彻底暗下,廊檐上整齐地挂了一排灯笼,亮得透过厚纸糊的窗,将纸染地昏黄。
温辞筠单手撑头侧躺在窗下的睡榻上,腿上盖了条纯白的狐狸毛毯子,披散长发若蜿蜒的笔墨在白毯上勾勒出一副写意山水,空出的手扶着暖炉熏出红润的气色。
与推门声同时惊醒温辞筠的还有一股苦药味,睁开眼一看,只见季卿砚手里端着个托盘进了屋,木托盘里放着一碗苦涩的药和一碟泛着蜜光的腌梅子。
这是想明白她腹中的孩子留不得了?
又或许可叫她一同殒命,毕竟她是冲着要云秦内乱来云秦的,霍舒之事后,她对云秦的诸般挑衅已搬上明面。
坐直身,紧盯着季卿砚手中的药,温辞筠还未来得及嘲讽几句,季卿砚便搅了搅汤药,舀了半勺吹散热气喂到她的唇边。
“先前叫夫人受惊险些伤了身子,这是医女新开的安胎药,叫夫人受苦了。”
又是不同以往的“对招”!
他居然真想着要保住这孩子?
要如何应对呢?
轻启朱唇,温辞筠含下那勺药,却还没来得及噎下就苦得吐出来,顺势将托盘都掀翻委屈地噙着泪怒道:“就不能配些不苦的药?我喝不下去!”
被温辞筠这一反常态的激烈举动惊住,季卿砚突然转醒过来,为何这一路都没能察觉她是“温辞筠”,此前她的表现着实与普通没有见过世面的深闺娇养的女儿无疑。
可身为被卫君千娇万宠,若明珠般在掌心呵护长大的孩子,这般娇蛮带着任性才该是本来颜色。
甚至当年令季卿砚最为深刻地便是她持剑怒目他之时。
委屈气愤地咬唇欲泪,却又倔强倨傲地仰着头睥睨阶下,夺过侍卫的鞘中长剑,砍不得他便挽手搭在自己的肩头,将自己的冠发泄地砸到他身上,随后在侍从捡冠之时,她将自己及腰的长发斩断跪在卫君面前,声泪俱下地说自己受了辱,决意要出家去。
捡起地上的银碗,季卿砚命人进来将地上的残骸清理干净,坐在温辞筠身前抚过她的长发道:“今日先忍忍将药喝了,明日我让医女重新为你开个不苦方子可好?”
“不喝。”温辞筠拒绝道,“喝不喝又有什么分别呢?谁都不希望我真能生下来……”
“我希望!”季卿砚攥紧她的手,“你所忧虑的诸事我定会处理妥当,夫人相信为夫就好。”
倒是越发对眼前这人有了兴趣,他究竟有什么她算不到的底牌,能叫各方都为他妥协?
有些庆幸那日没真对这人下死手,因祸得福地还能借此机会探明他还藏着连霍舒都不晓得的机密,她将要在云秦抬上的大戏或许会比她预料得要更有趣……
届时的季卿砚,又是否会为此刻的决定而悔恨莫及呢?
轻叹了口气,温辞筠放软了身段,将另一只手覆上季卿砚攥她的手,施了点力气却又似无力地回握上。
“……夫君这般再三承诺,妾身自是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