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归宁跟着顾风扬几个人买完衣服又四处逛了逛，归家时已近黄昏。

黄澄澄金灿灿的日头落了一半，沈归宁落了地便要去找顾砚。

顾风扬道:“你最好晚会儿再去。”

奇怪，沈归宁疑惑:“为什么？他在忙吗？”

顾风扬摇头:“不忙，但是最好晚上等他来找你。”

沈归宁觉事蹊跷，大步前行:“我就要去。”

三个人很快被她抛在身后。

她穿穿绕绕，终于来到馨竹堂。

快步跨上台阶，堂内整肃的装潢被她忽略，她目光落在屏风旁那个一身如雪的男子身上，清雅的容貌，端方的姿态，拿着一卷文书垂眸提笔，她缓步靠近。

她尚未接近，顾砚便抬起头来，清眸淡淡，道:“回来便和风扬他们去用晚膳吧。”

然后垂眸继续下笔，字迹工整，笔锋劲挺，若不是他旁若无人的态度，沈归宁就要夸几句了。

她停在原地，几乎错愕地一动不动。

所以谁来告诉她为什么，就出去一天，她又甜又软的小白花，就变成又冷又淡的大雪花了。

她此刻算知道，顾风扬为什么不让她来了。

沈归宁见他专心工作，看看周围，从墙边搬来一个凳子，坐在他对面，也不说话，就盯着他，一只手撑着脸，两只手撑着脸，趴在桌子上，歪着脑袋看他，就是一句话也不说。

顾砚终于暂时放下笔，抬眸冷淡道:“我不去，不用等我。”

沈归宁终于确定，她道:“随生前辈是不是帮你稳定神魂了？”

顾砚的眼眸微微诧异，摇头道:“没有。”

沈归宁便更确定了:“看来效果不错。”

她小声叹口气:“太好了。”

话这么说，若是忽略脸上难以掩盖的细微的落寞，便真的让人更加相信了。

她搓一把脸，而后很快笑一下:“这几天我总觉得不真实，这样好了，不用疑神疑鬼的了。”

顾砚垂眸看着文书，一行一行，一列一列，白纸黑字。

“我也觉得顾风扬的计划速度太快了。”沈归宁将那卷文书收了放旁边，长叹一声:“但是我也有问题，我要真忍得住，事情就不会这样，是我趁人之危了。”

顾砚放在桌面上的手缩到桌下，藏在衣袖里，和他本人一样，平静无声，看不出端倪。

沈归宁继续道:“是我的不对，阿砚不必多想，我知道你当时状态不好，还那样逼迫，并且做了很过分的事，都是我的不好。”

“我们还有很多问题没有解决。”她坐得笔直，道:“我为我这两天的心急向你道歉。”

顾砚摇头:“不必。”

沈归宁身体一僵，她握着拳深深吸了一口气，等了一会，没有下文，才问:“那我要离开了吗？家主。”

顾砚终于抬头，问:“你要走了？”

一个问句的回答，居然是另一个问句。

沈归宁目光坚毅地摇头:“我不走。”

她说:“你赶我我也不走。你不要我了我就去求顾风扬，反正他不会让我走的。”

顾砚那么爱顾风扬，不会不听他的。

顾砚身体向后，他靠在椅背上静默了一会儿，平静的冰湖那般，只让人窥得一片淡然。

沈归宁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忽然听他开口:“你是沈意吗？”

纠结来纠结去，拉拉扯扯这么久，他还是最在意这个，于是反复去问，反复确认。

沈归宁说:“是。”

她不像说谎。

顾砚阖目:“我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沈意的容貌，沈意的性情，我清醒的时候是记不得的。”

他无从比对。

他依旧阖着目，似乎陷入了悠远的、若有若无的回忆，说道:“我知道她不长这个样子，剩下的，也许要等下一次神魂溃散的时候才能想起来。”

依稀的轮廓在他眼前浮现，没有五官，没有服饰，一个全然黑色的人影模糊又清晰，他倾尽所能去回忆，也仅限于此了。

“但是下一次神魂溃散清醒后，我还是不会留下任何记忆。”

他道:“所以我不知道，你也许就是沈意，但是我没有办法去确认。”

沈归宁呆愣地坐在他面前，两个眼睛睁得很大，抓着衣服，声音极为干哑:“什么？”

她艰难地问:“什么意思，顾风扬说你神魂不稳定，不是不稳定，是神魂溃散……”

神魂溃散……所以她的阵法咒文才那么轻易就可以攀附，对神魂溃散者施阵布法的危害她不能再清楚了，那种程度的大阵与法咒，如果她没有不放心地将顾砚的心脉与身体护住，顾砚除了当场死无全尸没有第二个可能。

她以为，顾风扬的办法，起码不会伤害顾砚。

顾砚看着她静默了一下，道:“你有理解我的意思吗？”

沈归宁当然理解得不能再理解了，她眼眶都红了，万分后悔:“顾风扬怎么不早说啊，我不是故意给你下阵的。”

顾砚对这几天的事其实是有清晰记忆的，除了有关沈意的记忆他想不起来，昨晚发生了什么他全部一清二楚，沈归宁按着他亲并趁机布下法阵的时候，可没有她说得这么无心。

他忽然觉得很奇怪，心里有些不舒服，又不像不舒服，许久没有真切体会到了，他忘了怎么称呼这种感觉。

沈归宁搓一把脸，脸也被她搓得发红，皱巴巴的，和她的眼睛一样，她忍着眼眶的湿意，道:“不记得就不记得了，反正之前对你也不好。”

顾砚觉得沈意应该对他挺好的，不然怎么八十五年了，他足够尽力去遗忘，却还是抛舍不下。

可他心里不舒服，却又想不起来沈意对他的好，于是连辩驳的话都说不出口。

或许沈意真的对他不好，不然他为什么要忘记？他们本该是道侣。

顾砚证据不太确凿，却还是摇摇头:“应该没有不好。”

他怕人追着要询问缘由，可自己却答不上来，于是没等沈归宁滑下泪便岔开话题:“现在没有办法证明你是沈意，我也没有想起来，所以……”

他顿一下，沈归宁的心就要从喉咙里蹦出去，手指掐着凳子的棱角，静静等待他的判决。

顾砚格外艰难才说出口:“不能亲，不能摸那种……平日看不到的地方……”

他立场不太坚决，但还是说出口:“虽然答应你下一次，但是……要等我们都想起来了……才行。”

顾砚极少这样说话不做数，无论对内对外，他向来说到做到，既是许诺过的，定然不会拖延或者中途变卦，这样言而无信，非是君子所为。

可他又不想和除了沈意之外的人做出那样亲密的举动，即使他忘了沈意，也不该如此。

可他们前几日已经做了很多了，现在他清醒了才说不可以，未免太牵强，他也许会成为一个负心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