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晓张了张嘴,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李留憋着笑,肩膀一耸一耸的。张武假装专注开车,但耳根子都红了。
齐星光转过头去,又和肖怡说道, “我们这个城市是西北最大的玉石集散中心,政府为了保护祁连山的自然环境,有很多草原奖补政策,鼓励当地牧民改做玉石生意。所以这里外地的商人很多,做玉石生意的人也多。李晓家是做玉石生意的,张武家也是。”
他顿了顿,话锋忽然一转:“所以等回来,我陪你去逛逛,选些水晶和玉石。我们这里的白水晶、紫水晶什么的都很漂亮。”
“还有祁连玉,也很有名,”张武接话,语气里带着点本地人的自豪。“我帮你选。”
车子出了镇子,驶上一条通往山里的柏油路。窗外的景色渐渐开阔起来,两边的农田覆着薄薄的雪,远处祁连山的轮廓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山顶的积雪白得耀眼。
肖怡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阳光透过车窗落在她脸上,暖暖的。身旁齐星光在和前面的人聊着什么,她没仔细听,只是觉得这种感觉有点陌生——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担心,就这么坐着,被人带着往前走。
一个多小时后,车子拐进一片开阔的草场。李留把车停在一处缓坡下:“到了,前面车开不上去,得走一段。”
几个人下了车。风迎面吹来,带着雪山的凉意,但阳光很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草场向远处铺展开去,枯黄的草茎上覆着薄雪,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远处的祁连山像一幅巨大的水墨画,山腰以下灰褐,往上渐变成青灰,山顶是纯粹的白。
“那是祁连山,”齐星光站在她身边,抬手指向远处,“再往那边,就是青海了。”
肖怡顺着他的手指看去。雪山在阳光下泛着淡蓝的光,山顶有薄薄的云,被风吹成细长的丝带。
李晓和李留已经往前走了,笑声隐隐约约传来。张武在雪地里发现了一串动物脚印,几个人围过去猜是兔子还是狐狸。李留捡起一块石头,说是祁连玉的原石,拿给大家看。
肖怡站在原地没动。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带着草木和雪的气息。齐妈妈织的那条围巾围在她颈间,暖烘烘的。
“看这里~”
肖怡还没有反应过来,咔嚓一声,齐星光已经拍好了照片,
“太好看了!”齐星光看着屏幕感叹,“你真好看,雪山做背景就是不一样!你看这个光影!”
她把手机举到肖怡面前。照片里的自己站在覆雪的草场上,身后是绵延的雪山,阳光从侧面打过来,给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
正看着,齐星光一手搂着她的肩往怀里一带,然后将手机举高,在拍的那一刻,他轻轻地将她的头扶向自己的肩膀。
齐星光乐滋滋地看着手机里两人的照片,“嘿嘿,真好看。”
那边李晓忽然笑起来,笑得很大声,不知道张武说了什么。笑声在空旷的草场上荡开,惊起了不远处几只觅食的鸟。
“冷不冷?”齐星光问。
肖怡摇摇头。
“还记得这棵树吗?我们小时候就喜欢躺在这里。”张武已经三步并作两步跑过去,双手抱住树干,脚一蹬就翻了上去,稳稳坐在分枝上,
李晓已经利索地爬了上去,坐在另一根枝上,剩余几人也很快找到了自己的位置。
“走,我们也去。”齐星光拉着她的手飞跑了起来,他的手心有一种摩挲的沙粒感,紧紧地握着她,她像个被引领的小孩子,
众人看着他们飞奔的身影,李留说,“你看他们像不像偶像剧。”
“像。星光肯定爱惨了,他们走起路来一直牵着手。”
张武举起手机给他们拍了一张。见两人来到树下,李留和张武从上面伸下来他的胳膊,“抓着我。”齐星光在身后将她轻轻抱起来,一托。肖怡便稳稳当当地上了树,在一处微微下凹的枝干分叉处坐下来。脚下离地不过两米,却像坐上了另一个世界的高处。手心贴着粗糙的树皮,能感觉到那些沟壑在掌下的触感—这棵树活了多少年?见过多少场风、多少场雪?多少人也像她这样,坐在它的枝干上,听风吹过旷野?。齐星光身手灵敏,轻轻跃起,身手一攀,落在她身旁,
那是一棵老得说不出岁数的旱柳——齐星光后来告诉她,这种柳树在张掖常见,当年左宗棠带兵西征,一路栽柳,老百姓叫它“左公柳”。树干斜斜地长着,被风塑成迎风而立的姿态,树皮皴裂成深深浅浅的纹路。最粗的那根分枝离地不高,刚好够人爬上去。
五个人坐在一棵树上,挤挤挨挨的,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远处祁连山的雪线清晰可见,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枯黄的草场照成一片浅浅的金色,不远处的草地镶嵌着一条蜿蜒的河水,羊群零星在散开来吃着地上的枯草。风从雪山的方向吹来,吹得她脖颈间的围巾轻轻飘动。
张武从背包里掏出一把瓜子,几包坚果分给大家。李留嗑得噼里啪啦响,壳往树下吐,被张武踹了一脚:“讲点文明行不行?”
“你小时候不也这么嗑的?”
“小时候是小时候,现在老子是人民教师!”
“你的学生知不知道你这老师那时候是经常被留校的那个啊?”李留笑道,
张武也不吃亏,立刻呛道,“你是不是忘记上体育课,你给老师贴乌龟,被老师罚蹲起的事了?”
齐星光和李晓大笑了起来,
李晓道,“我可是记得,那天放学,李留每走一步腿就打三颤。”
“刚到家门口就给跪下了。”齐星光补充道,
肖怡也笑了起来。
“你好意思笑我……”李留喊道,“是谁高中的时候,大家都忙着高考,他整天跑去云上眠的微博下面留言,一留就是一长串。”
肖怡愣了愣,
“好像你们不喜欢似的。”齐星光回道,
“对对对,那时候我们都喜欢云上眠,”张武笑道,“齐星光上了大学之后很久都没有音讯,第一次在我们群里发消息就是兴奋地说,‘今天看到云上眠了。’,引得我们一顿羡慕嫉妒恨。”
“名校就是不一样。”李晓道,
肖怡有些茫然,转头看向齐星光,
齐星光尴尬地解释道,“大一,江大的演播厅后台,放生一只瓢虫……”
肖怡歪着脑袋想了想,还是没有什么印象,然后摇了摇头,
齐星光小声道,“那是我第一次在现实中见到你的日子,你怎么完全不记得呢?”
肖怡嘴角扬起笑意,贴着他耳边小声说,“那是姐姐最火的时候,这样的行程有时候一天三场,放生的小虫更是数不胜数。”
齐星光顿时哑口无言,
李留又道,“怎么,房间里贴了那么多云上眠的画,现在不敢认了?”
“怎么不敢认,就是现在我也喜欢!”齐星光看着肖怡道,
“啧啧啧……”
“小心肖怡吃醋。”
肖怡笑道,“我希望他一直这么喜欢。”
众人一愣,又大笑了起来。
风有一些凌冽,
肖怡抱着树干,还腾出一只手来拍照。“太美了。”她看着屏幕里的画面感慨道。“天也辽阔,地也辽阔,云连着山,山连着树。”
张武凑过来看热闹,被齐星光一把推开。李留趁乱从张武兜里摸走了剩下的瓜子,被张武发现,两人在树上闹成一团,树干都被晃得轻轻颤动。李晓赶紧抓住旁边的树枝:“你们俩别闹!要掉下去了!”
肖怡也晃了一下,齐星光的手及时揽住她的腰。
他低头看她,笑得眼睛弯起来,“有我呢。”
李晓终于没忍住笑了——不知道是被张武和李留逗的,还是看到肖怡满眼的新奇。她笑得肩膀一耸一耸,辫子跟着晃,原先脸上那层淡淡的霜,好像也被太阳晒化了。
阳光落下来,落在雪地上,落在远处的雪山上,也落在这群年轻人身上。他们笑啊闹啊,在这片开阔的天地间,在这座沉默的雪山前,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鸟。
肖怡靠在他肩上,忽然想,自己三十一年的人生里,好像从来没有这样坐在一棵树上过——不是舞台上,不是镜头前,不是任何需要她端着、撑着、绷着的地方。风里有雪山的凉,有枯草的香,有阳光的暖,还有这几个年轻人身上那种她以前从未真正感受过的东西——那是活生生的、热气腾腾的、毫无顾忌的年轻。
她忽然想起自己二十几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应付,在周旋,在小心翼翼地维护着什么,在一步一步地计算着什么。那时候她也年轻,却从来没有这样年轻过。肖怡忽然想,也许她一直以为的那种安静,并不是真正的安静。
真正的安静,原来是这样——心里满满当当的,却又什么都不用想。
齐星光像是察觉到她的出神,偏头看她:“想什么呢?”
肖怡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年轻真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