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御花园
自从那日在慈宁宫见过董鄂家的小丫头之后,胤祉的日子似乎多了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说不上来是什么。只是偶尔在上书房背书背到走神的时候,脑子里会忽然蹦出那双湿漉漉的黑眼睛,还有那句脆生生的“你以后要来找我玩啊”。他觉得自己大概是太闲了,才会被一个四岁小姑娘的话牵动心神。可再一想,他一个十一岁的皇子,每天寅时起床亥时安寝,哪里闲了?
胤祺倒是越来越黏他了。
每日散学,这个小胖子必然要追上来,叽叽喳喳地跟他说上半天的闲话,从慈宁宫的猫说到尚书房新来的师傅,从皇太后赏的点心说到他额娘又给他做了新衣裳。胤祉从不打断他,偶尔应上一两句,便能换来胤祺更加兴高采烈的讲述。
这一日散学比往常早了些。康熙皇帝去了南苑行猎,尚书房的功课便也松泛了几分,几位师傅难得开恩,提前半个时辰放了学。
胤祉收拾完书卷走出门时,天色还亮着。深秋的午后阳光薄薄的,像一层透明的金箔贴在宫墙上,风里带着桂花的甜香——御花园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那香气随风飘散,满宫都是。
他本想直接回阿哥所,但走了几步,被那桂花香勾得心神一动,便转身往御花园的方向去了。
原主的记忆里对御花园很熟悉,但胤祉穿来之后,还从未好好逛过。前世他在北京生活过几年,去过故宫无数次,每次都是跟着乌泱泱的游客走马观花,从神武门进,从午门出,看的是人头攒动,听的是导游喇叭。如今这偌大的紫禁城成了他的家,御花园就是自家的后花园,这种感觉着实奇妙。
御花园在紫禁城中轴线的北端,规模不大,却精巧至极。亭台楼阁,假山池沼,奇花异木,一步一景。此时正是深秋,园中的菊花开了满圃,黄的白的紫的,层层叠叠,像打翻了的调色盘。几株老桂树亭亭如盖,细碎的金黄色花朵密密匝匝地缀满枝头,香气浓郁得几乎要凝成实质。
胤祉沿着石子小路慢慢走着,身边只带了一个小太监。他看那假山上的万春亭,看那池中的金鱼,看那墙角的一丛翠竹,心情莫名地松弛下来。前世他在格子间里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的时候,何曾想过自己有一天能在这座六百年的皇城里悠闲地散步?
转过一处假山,眼前豁然开朗。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中央立着一座汉白玉栏杆围成的方台,台上种着一株巨大的银杏树,满树金黄,落叶铺了一地,像是给地面铺了一层金色的毯子。
而在那棵银杏树下,站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穿着一件石青色的袍子,腰间束着明黄色的腰带——那是太子才有的颜色。他的身形已经抽条,比同龄人高出半个头,但肩膀还不够宽,显得单薄。他背对着胤祉,微微仰头看着满树的金黄,一动不动,像是在发呆,又像是在想什么心事。
太子,胤礽。
胤祉的脚步不自觉地慢了下来,最后停在假山后面,没有立刻走出去。
胤礽,康熙皇帝的第七子,序齿为二阿哥。生母是孝诚仁皇后赫舍里氏,皇后生他时难产而死,康熙因此对这个嫡子极尽宠爱,一岁便册立为皇太子。他是大清开国以来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被正式册立的皇太子,从小被康熙带在身边亲自教养,恩宠之隆,无人能及。
但在原主的记忆里,胤礽并不快乐。
这是胤祉从原主那些零碎的记忆片段中拼凑出来的印象。胤礽的身份太尊贵,尊贵到所有人都对他毕恭毕敬,没有一个兄弟敢真正和他亲近。大阿哥胤禔年长于他,却因为是庶出而屈居其下,心中不忿,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有多少小动作。其他阿哥们更是小心翼翼地保持着距离,既不敢得罪他,也不敢靠得太近,生怕被扣上“结交太子”的帽子。
于是这位太子爷,从小到大,竟没有一个可以说真心话的人。
此刻他独自站在银杏树下,周身是满天满地的金黄,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可胤祉看到的不是画中的美景,而是少年背影里那一抹挥之不去的孤寂。
胤祉在假山后站了几息的时间,然后抬步走了出去。
他没有刻意放轻脚步,也没有刻意加重,只是像寻常散步一样,自然地走向那棵银杏树。脚下踩着厚厚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园子里格外清晰。
银杏树下的少年闻声转过头来。
胤祉看清了他的面容。太子胤礽生得极好,眉眼深邃,鼻梁高挺,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嘴唇因为天凉而微微泛白。他的五官轮廓带着几分赫舍里氏的秀美,又融合了康熙的英挺,是一种让人过目不忘的好看。只是那双眼睛里,此刻盛着的东西太过复杂——有警惕,有疲惫,还有一丝被打扰的不悦。
但当他看清来人是胤祉时,那丝不悦迅速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淡淡的意外。
“三弟。”胤礽主动开口,声音不大,带着点沙哑,像是许久没有跟人说过话了似的,“你怎么在这儿?”
胤祉上前两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起来。”胤礽皱了皱眉,挥了下手,“就咱们两个,不用这些虚礼。”顿了顿,又问,“今日散学早?”
“嗯,师傅们开恩,提前放了。”胤祉站直身子,目光落在那棵银杏树上,“臣弟路过御花园,闻着桂花香就进来了,没想到会遇见殿下。”
胤礽“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他的目光重新回到银杏树上,似乎在等胤祉识趣地告辞离开。
通常情况下,其他阿哥确实会这样做——请安、问好、告辞,三步走完,绝不多留。因为和太子单独待在一起,本身就是一个敏感的事情,谁知道会被哪只眼睛看到,又被哪张嘴传出什么话来。
但胤祉没有走。
他走到银杏树下,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很自然地在树下的石凳上坐了下来。
胤礽微微一愣,看了他一眼。
“这银杏树怕是有年头了吧?”胤祉随手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掌心端详,“叶子比臣弟的手还大。”
“……大概是皇阿玛登基那年种的。”胤礽不太确定地说,语气里带着一丝不习惯——不习惯有人这样随意地跟他说话,不习惯有人在他面前这样自在地坐下来。
“那也有二十多年了。”胤祉把叶子放下,拍了拍石凳旁边的位置,“殿下站着不累吗?坐会儿吧。”
胤礽看着那个被拍过的石凳,顿了一下,然后慢慢地坐了下来。
两个少年并肩坐在银杏树下,满地的金叶环绕着他们,头顶是灿烂的树冠,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来,在他们的衣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安静了一会儿。
胤祉没有急着找话题。他前世就是个耐得住沉默的人,知道有些时候,不说话比说话更重要。身边这个太子爷,恐怕从小到大,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是带着目的跟他说话的——师傅是来教课的,大臣是来回禀的,太监宫女是来伺候的,兄弟们是来请安有事的。纯粹的、不需要理由的、只是安安静静坐在一起的陪伴,大概从未有过。
果然,过了一会儿,胤礽先开口了。
“三弟,”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犹豫,“你……不急着回去?”
“不急。”胤祉把双手拢在袖子里,靠在石凳的靠背上,姿态松弛得像是在自家院子的躺椅上,“回去也是看书,在这儿也是看书,园子里还有桂花香,比阿哥所强。”
胤礽侧头看了他一眼,似乎在判断这话是真是假。但他从胤祉的脸上找不到丝毫谄媚或讨好,那少年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微微眯着眼睛看天上的云,神情闲适得像一只晒太阳的猫。
那种松弛感,让胤礽觉得陌生,又觉得……羡慕。
他从小就被教导要端着重着,要有一国储君的威仪。他不能像其他兄弟那样随意地笑随意地跑,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流露出任何不得体的情绪。他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他的一切都应该完美无缺。可没有人告诉他,完美无缺的代价,是把自己活成一个孤岛。
“三弟,”胤礽忽然说,“你觉得这园子里,哪里的景致最好?”
胤祉想了想,指向西北角:“那边有个小亭子,叫千秋亭。臣弟上次路过看了一眼,觉得站在亭子上能看到整个御花园的全貌。”
“千秋亭?”胤礽微微扬眉,“那是给妃嫔们赏景用的,你去那儿做什么?”
“臣弟没上去,只是远远看了一眼。”胤祉笑了笑,“再说了,亭子写的是‘千秋’,又不是‘千妃’,怎么就不能去了?”
胤礽被这句话噎了一下,随即竟然弯了弯嘴角——虽然没有笑出声,但那表情的变化,已经是他今天最生动的瞬间了。
“你倒是会狡辩。”他说。
“臣弟说的是道理。”
“强词夺理。”
“那也是理。”
胤礽终于轻轻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薄冰下透出的一丝暖意,转瞬即逝,但胤祉捕捉到了。
他心想:这个太子爷,笑起来还挺好看的。可惜他大概很少笑。
两人又沉默了一会儿。风穿过银杏树,发出簌簌的声响,几片金叶旋转着飘落下来,其中一片落在胤礽的肩上。胤祉随手帮他拂去了,动作自然得像是对待一个寻常的朋友,而不是高高在上的太子。
胤礽的肩头微微一僵,随即放松了。
“三弟,”他说,声音比方才低了些,“你……觉得当太子好吗?”
这句话问得突然,也问得大逆不道。任何一个有头脑的人都不会正面回答——这分明是个陷阱,答好是谄媚,答不好是大不敬。
但胤祉没有犹豫,也没有斟酌措辞。
“臣弟觉得,好不好不在太子这个位置,而在殿下怎么过。”他偏头看了胤礽一眼,目光坦荡得像秋天的湖水,“殿下若是觉得这位置是枷锁,那它就是枷锁;殿下若是把它当成一份差事,那它也就是一份差事。天底下哪有十全十美的事呢?普通人家的长子,还要被父母寄予厚望,压力大得很呢。殿下的压力大些,也是常理。”
胤礽怔怔地看着他,像是没想到会听到这样的回答。没有虚头巴脑的歌功颂德,没有拐弯抹角的避重就轻,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站在凡人角度的道理。
“你说得倒是轻巧。”胤礽收回目光,声音里多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涩意,“你不站在这个位置上,不知道这滋味。”
“臣弟确实不知道。”胤祉坦然承认,“但臣弟知道,一个人要是总觉得自己是最苦的那个,日子就没法过了。殿下看看四弟,看看五弟,看看八弟,哪个没有难处?只是大家都不说罢了。”
胤礽沉默了很久。
久到胤祉以为他不打算再说话了,刚想起身告辞,忽然听见他开口了。
“三弟,”胤礽看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宫墙,声音轻得像怕惊动了什么,“你说,…….皇阿玛他,是真的看重我,还是只因为我额娘?”
这个问题比方才那个更重,重到以他们现在的关系,根本不该被问出来。胤祉不知道胤礽为什么会对自己说这些——也许是因为他太孤独了,孤独到随便来一个人,他都忍不住想倾诉;也许是因为胤祉方才那些话让他觉得安全,觉得面前这个三弟不会转身就去告诉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