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原因为何,胤祉知道,他不能敷衍。
“殿下,”他斟酌着开口,语速很慢,“臣弟没见过孝诚仁皇后,不敢妄言皇阿玛的心思。但臣弟知道一件事——皇阿玛亲自教殿下读书、批阅殿下的文章、带殿下上朝听政,这些事,没有一个兄弟能比得上。不管起始的原因是什么,至少在这些年日复一日的相处里,皇阿玛对殿下的看重,是真的。”
他顿了顿,又道:“至于殿下额娘的事……臣弟斗胆说一句,人活一世,不能总想着自己从哪里来,要想着往哪里去。殿下是皇阿玛亲自选定的储君,这是已经定了的事。与其纠结皇阿玛为什么选自己,不如想想怎么把这个差事做好。做好了,皇阿玛自然更看重;做不好,再好的出身也是空的。”
这番话说完,园子里又安静了。
秋风吹过,金色的落叶打着旋儿从枝头飘落,在空中划出优美的弧线,轻轻落在两个少年的膝头和他们之间的石凳上。
胤礽低着头,看着自己膝上那片银杏叶,手指无意识地在叶面上描摹着叶脉的纹路。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遮住了眼底的情绪,让人看不清他在想什么。
过了许久,他忽然笑了一下。这一次的笑容比方才那个真切了一些,虽然还是很淡,但里面那层冰似乎化了一角。
“三弟,”他抬起头看着胤祉,目光里多了一种此前从未有过的东西——不是居高临下的审视,而是一种平等的、带着几分温度的对视,“你是第一个敢这么跟我说话的人。”
“那是因为别人怕殿下。”胤祉实话实说。
“你不怕?”
“臣弟又没做亏心事,怕什么?”胤祉摊了摊手,“再说了,殿下还能吃了臣弟不成?”
胤礽终于笑出了声。那笑声不大,甚至有些生涩,像是这件乐器太久没有被奏响了,发出的声音都有些干涩。但那是真真切切的笑,没有掩饰,没有克制,就是从心底涌上来的那种。
“你说得对,我不吃人。”胤礽收了笑,眼底的疲惫似乎散去了不少,“三弟,以后……你有空的话,可以常来陪我说话吗?”
这句话问得很小心,像是害怕被拒绝。堂堂太子爷,居然会害怕被拒绝——这件事本身,就让胤祉觉得心酸。
“殿下不嫌臣弟聒噪就行。”胤祉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落叶,笑着行了个礼,“天色不早了,殿下也该回去了。臣弟告退。”
“等等。”胤礽忽然叫住他。
胤祉回过头,看见太子殿下从袖中掏出一个小小的锦袋,递了过来。
“拿回去尝尝,”胤礽说,语气尽量装作漫不经心,但耳尖微微泛了红,“御膳房新做的桂花糕,我那儿多得吃不完。”
胤祉接过锦袋,打开一看,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几块金黄色的糕点,还带着余温,桂花的甜香扑鼻而来。他心中一动,知道哪有什么吃不完的糕点,不过是太子殿下不好意思白白承他的情,找了个由头回报罢了。
这孩子,孤独惯了,连接受别人的好意都小心翼翼,怕欠了人情。
“那臣弟就不客气了。”胤祉大大方方地把锦袋收进袖中,又行了个礼,“多谢殿下。”
他转身沿着石子小路往外走,走出十几步,忽然听见身后传来胤礽的声音:“三弟。”
他又回过头。
胤礽还站在银杏树下,周身是满地的金黄,夕阳将他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色的光。他的表情已经不像方才那样疏离和疲惫了,眉眼间多了一点柔和的光彩。
“明天,”胤礽说,“你还来吗?”
胤祉看着他那张努力装作不在意的脸、却藏不住眼底那一丝期待的表情,心里忽然涌上一股酸涩——这哪是什么高高在上的太子爷,分明就是一个缺朋友缺得紧的孩子。
“来。”他笑了笑,“明天臣弟给殿下带荣妃宫里做的栗子糕,比御膳房的好吃。”
胤礽微微一怔,随即别过脸去,耳尖的红晕更明显了。
“随你。”他说,语气淡淡的,但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胤祉忍着笑,转身快步走出了御花园。
一路上,他的心情好得出奇。袖中的锦袋微微发着热,桂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出来,萦绕在鼻尖。他忽然想起前世看过的一句话:人与人之间的善意,就像回声一样,你给出去的,总会回到你身上。
他本来只是想在御花园里散个心,没想到会遇见太子,更没想到会用一席话让太子露出那种久违的笑容。他不知道自己说的话有没有用,也不知道胤礽会不会真的听进去,但至少,那个少年在这一刻,看起来没有那么孤独了。
这就够了。
回到阿哥所时,胤祉在院门口遇见了胤禛。
四阿哥正站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一卷书,像是看了很久了。看见胤祉进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他脸上,然后又移到他的袖口——那里露出一小截锦袋的穗子。
“三哥。”胤禛合上书,行了个平辈礼。
“四弟,你怎么在这儿站着?”胤祉走过去,“风这么大,当心着凉。”
胤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盯着那个锦袋,迟疑了一下才问:“三哥去了御花园?”
“嗯,散学早,去逛了一圈。”胤祉大大方方地把锦袋拿出来,给他看,“太子殿下赏的桂花糕,要不要尝尝?”
胤禛的目光在锦袋上停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光——那光太快了,快到连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了。他摇了摇头,声音淡淡的:“不用了,三哥自己吃吧。”
“那我不客气了。”胤祉笑了笑,也没有勉强,把锦袋重新收好,“你找我什么事?”
“没什么事。”胤禛低下头,翻了一页手中的书——虽然那页他已经看了不知道多少遍了,“就是想问问,三哥明日有没有空,我……我这里有一段文章读不懂,想请教三哥。”
胤祉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胤禛那双努力装作若无其事的眼睛,心里忽然明白了。
哪有什么读不懂的文章,四弟只是在找借口,想和他多说几句话罢了。
他想起那天在宫道上,胤禛说“五弟能有你这样的兄长,是他的福气”时那不易察觉的酸涩;想起他送药时,这孩子怔怔看着瓷瓶的眼神;想起他问“人活一世到底图什么”时,那几乎要被风吹散的声音。
八岁的胤禛,比太子更不会表达自己。太子好歹还敢问“你还来吗”,而胤禛连这种话都说不出口,只能拿着一卷书在院子里站着,等一个不知道会不会回来的人。
“行啊,”胤祉爽快地答应下来,“今日晚了,明日散学后你来我屋里,我陪你一起看。”
胤禛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那光亮很微弱,如果不是特别仔细地去观察,根本看不出来。但他很快就把那点光压了下去,点点头,语气依旧是那种克制的平淡:“多谢三哥。三哥早些歇息。”
“你也早点回去,别在风地里站着了。”
胤禛应了一声,转身走了。他的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袍子在风里轻轻飘动,像一面没有颜色的旗。
胤祉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口,轻轻叹了口气。
他忽然觉得,自己穿越过来之后,最重要的事情可能不是什么不争储、保家人,而是给这些在本该无忧无虑的年纪里却过早品尝了人情冷暖的孩子们,分一点温暖。
哪怕只是陪太子说几句话,哪怕只是给四弟送一瓶药,哪怕只是教五弟说一句满语——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也许对那些孩子来说,就是灰暗日子里唯一的光。
他低头看了看袖中的锦袋,笑了笑,推门进了屋。
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把桂花糕吃了。糕点确实好吃,软糯香甜,带着桂花的清香,不腻不淡,恰到好处。但他觉得比糕点更甜的,是太子递给他时那微微泛红的耳尖,是四弟说“多谢三哥”时那一闪而过的光亮,是五弟拉着他袖子说“三哥你最好了”时那口豁牙的笑。
他铺开纸,提笔写了一会儿字,又放下。
窗外月光如水,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窗纸上,像一幅墨色的画。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奇怪的感觉——那种感觉,前世他很少有过,是满足,是安宁,是一种“我在做对的事”的笃定。
来到这个世界快一个月了。从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现在渐渐找到了方向,他觉得自己正在一点一点地,把这条咸鱼之路铺平。
不争储,不结党,远离权谋,保全家人。
这是他的初心。
而现在,他发现自己可以做得更多——他可以成为那些孤独的兄弟们生命里的一束光,哪怕只是微弱的烛火,也总比黑暗强。
他的嘴角微微翘起,心里默默盘算着明天的日程:上午尚书房,下午散学后先教胤祺半个时辰满语,然后去胤禛屋里陪他读文章,晚饭后还要去荣妃宫里请安,告诉她太子夸她的栗子糕好吃——明天早上得提前让人去荣妃宫里要一份栗子糕,带到御花园给太子尝尝。
还有那个董鄂家的小丫头……
他忽然睁开眼,皱了皱眉。
怎么又想到她了?
他把这个念头掐灭,重新铺开纸,开始默写今日的功课。
窗外,月亮越升越高,清辉洒满紫禁城的每一个角落。在御花园那棵银杏树下,在阿哥所的孤灯旁,在慈宁宫的暖炕上,在这个偌大皇城的无数个角落里,有人在安睡,有人在失眠,有人在想着某个人,有人在被某个人想着。
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地过的。
不疾不徐,不争不抢。
但该来的,总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