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落雪的那一天,凌清沅询问自己是否还想继续成为道士之前,皇后先一步叫岭风去了。
将他叫去后,皇后坐于高位之上,抬手投足之间,彰显着高傲与至高无上的权力感。
再次看着她,年少的少年还是难免犯怯。
岭风聚精会神,一步步走到了皇后面前。
“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岭风叩拜行礼,淳于郦宓却犹如听不见看不见一般,视若无睹。
她忽视着来到自己面前的岭风,悠哉地喝下一杯茶。
良久过后,淳于郦宓把玩手中茶杯,摇晃着杯中所剩无几的茶水,盯着来回摇晃的茶。
“之前,本宫一直当沅儿无聊,所以随着她小打小闹地寄信。反正你也没有回信,她便得不到回应。”
说着,淳于郦宓冷笑,“谁知道,我警告了锲而不舍的她后,你一个小小的道士倒是成了变故。”
岭风不语,咬牙听着淳于郦宓说话。
之后,她丢下手边的信件。
岭风低头看去,那是自己寄出的唯一的一封信。
顿时,岭风脸上失去了血色,苍白如纸。
她俯视着低着头的岭风,语气平缓地质问道:“现在,你看清楚你们的差距了吗?你一个平凡不过的普通人,与皇家公主的差距。”
淳于郦宓的话语里藏着羞辱,说着刺人心窝的话。
这一切,淳于郦宓所做的一切,不只是为了让他看清楚差距,也是为了让公主知道,她和岭风之间,绝无可能。
不论是什么心意,她都会将它掐死,不让它有发展下去的可能。
而他自己,看清楚了,甚至看得再清楚不过。
她是……
岭风心死般重重地跪在皇后面前,说:“草民,草民此生只为了成为道士,不会眷恋人间世俗的情感。”
他虽没有正面回答,淳于郦宓却知道了他屈服的态度。
她满意一笑,“既然岭风小师傅心思如此迫切,那我一定会帮助你早日成为一个道士的。”
说着,淳于郦宓抬手,招进来一位年纪大的道士。
“这位,是箜远道人。”淳于郦宓介绍起此人,然后说:“他虽不在皇家道观之中,却也能力高超。岭风小师傅跟着他,以后必然会修行不凡。”
皇后见他妥协,终于愿意放他走了。
只是,将他放的很远很远。
岭风却叩拜下去,闭着眼绝望回答:“谢皇后娘娘。”
淳于郦宓坐在凤椅之上,冷冷地俯视着跟前的岭风。
“行了,明日便早些离开吧。”
“是。”
次日,天还未亮。岭风便跟在箜远身后,走到了宫门前。
站在寒冷空旷的宫门前,岭风回首看去。这里虽是红粉高墙的宏伟建筑,却困住了太多人。
高墙,能保护人也能阻隔人。
在偌大的世界里,人心尚且复杂难看。而这方寸之地,困住了人,也困住了人心。
没有自由,尽是约束,这便是凌清沅口中他人的干预。
公主,他好像懂了。为何她总是多疑问,为何她只是自己小小的回应便会开心,却不会在回宫之后露出真正的笑容。
他与她之间,身份便是永远无法跨越的鸿沟。仅仅只是这一点,差距就被拉得无限长。
提着灯的宫人行走在各处,微亮的光照亮了此刻落下的白雪,一点一点,堆积在昨日积雪之上,很重、很沉,远不如看起来那样轻巧。
雪覆盖着整个皇宫,藏起之下的却不是一片美景。
“公主,没有回复你的信,抱歉。”岭风望着皇宫,心中自语,目光流露出哀戚,“望公主日后,安康纯粹。”
哀伤之中,时辰不知不觉地到了。
宫门被打开之后,岭风回头,无言跟在箜远身后,在寒风之中离开了皇宫。
身后,风儿呼啸而过,刮起白雪,覆盖皇城的模样。
*
冬去春来,叶绿花开。
距离离开皇宫已有三月,而岭风已经在矩州待了两月。
初到矩州时,箜远道人便完成任务般迅速为他举办了冠巾仪式。
原来,上位者的三两句话就可以缩短他的苦修。过去两年的苦修,却早已在他无法放下世俗时,早已功亏一篑。
不过,十八岁的岭风依然成为了一名正式的道士。
箜远道人虽然是皇后安排的人,但是自从冠巾仪式之后,他便放任自己,仿佛肯定自己不会离开一般。
而事实是,岭风也确实无法离开。
来到矩州,岭风却庆幸自己在这世上并无亲人。不然远隔千里,她们又怎么会舍得。
开春时,岭风一人来到一条江边。
看着江边的石碑,岭风才知这江河名为沅江。
他呆呆地站在原地,想起了公主的名讳。
见岭风呆呆地看着这江,身边的老者走到他身边询问:“道长,为何站在原地?”
“贫道看着江广阔,心有感悟。”
老者爽朗一笑,然后为岭风说起了这江。
“在多年前的大旱时,这江却是小的可怜。在天降甘霖两日后,矩州官员扩宽了河道,将留存的大量雨水汇入其中,成了现在的沅江。
而之后,就在我们以为这条江的江水会减少时,它却始终稳定着江水量,帮助我我们两岸的老者生存。”
“那,它为何取名为沅江呢?”
老者歪头认真想了想,却摇头,“这个倒是无人知晓,不过有人说着与本朝的岁远公主有关。”
“为何?”岭风听到凌清沅相关的事情,忍不住追问。
老者却哈哈大笑,“不过只是公主的名讳里带着一个沅字,所以有人便说这与公主有关。可是倘若实际探究下来,也不知谁在前谁在后,又能怎么说呢?事实无人知晓,这个传闻都是他人所说,无意间将二者交汇在一起罢了。”
岭风听后认真点头,“谢谢老伯你的告知和解答,我学到了很多。”
老者点头摆手,说着没事后离开了原地。
岭风看着这条人为扩宽的江,回想着老者说的话。
凌清沅曾问过自己,“何为自由,被与他人期待的希望联系在一起,自己还能拥有自由吗?”
他在那时并不明白,只是一板一眼地回答她何为自由。
那时,凌清沅嫌弃地望着他,骂道:“呆子。”
说完,她就离开了。
愚笨迟钝的他,没有发现凌清沅她说话之前的失望。
当他离开皇宫,在前往矩州的路上。他听到了,也见到了许多人将岁安公主当做国家的祥瑞的事情。
只是当天灾人祸无法抵抗之时,霍乱罪责也被怪在了公主的身上。
从前听闻之时,他还不认识凌清沅,自然也没有太当回事。
而现在,一路下来他才感受到凌清沅所承担的究竟有多重。
“当国家命运系在了你的身上,公主,幼小的你又怎么能应付的过来呢?”
明明都是世人寻找的关联,害她承受多年,难以成为她自己。
“倘若那时,我能为你解开愁绪,你会不会可以好过些?”岭风红了眼,内心酸涩苦楚漫天倒海般袭来。
春风吹来,隐藏他的抽泣。
后来,岭风他时不时走到江边思虑从前,寻找着答案。
尽管,许多时候都是他的胡思乱想,都是他找寻不到答案而耗费时间。但是,他却依然会来到这里。
有人的出现,就像是清风拂面。她吹开眼前的阴霾,拨开阴霾,让光芒照耀。虽然有时会冰冰凉凉的,但却是温柔的。
往后,当他每一次看向沅江,他都会想起凌清沅。自此岁月,沅江皆是她的容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