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年之后的夏季,故土传来了公主即将和亲的消息。
岭风听后,立刻去打探。却得知,和亲的公主便正是凌清沅。
知道这个消息之后,岭风又一次来到了沅江边。他独自一人无力地吹着沅江吹来的凉风,想起与公主的过往。
倏然之间,无声落泪。
沅江藏了太多的泪,而这全是自己无能为力的痕迹。
*
皇城——
得知自己被选为和亲对象时,凌清沅没有感到意外。
自从多年大旱的问题被解决之后,尊朝的运势蒸蒸日上。然而势力一旦增强,便盲目自信自身能力超群,国与国之间便会引发战争。
这些年,她的父皇凌准犹如中了魔一般,奸臣借口着凌清沅是祥瑞的身份,蛊惑着凌准打仗争夺扩大自己的土地。
最开始,凌准也是犹豫的。可是当凌清沅出生之后,在他治理下,国家越发强盛。
一次、两次……甚至无数次,凌准都获得了胜利。他的子民越来越多,他的国家越来越壮大。
如此,他再也看不见百姓疾苦,眼里尽是欲望。
只是恰巧在自己落水大病一场之后,尊朝便不再常胜。
凌准确不信命,他偏偏继续着战争。而战争的结果就像是凌清沅的身体一样,时好时坏。
凌清沅看不下战争,问过凌准,“父皇,和平难道不好吗?”
凌准那个时候犹豫了,只不过一刹那过后,他眼里温柔慈祥的光便被吞噬。
凌准握紧双拳,“我也曾是一个规矩统治国家的君王,可是百姓看见我的辛苦了吗?那时候的大旱,起义造反的人多不胜数。甚至邻边小国都妄图吞没我!”
“所以,就不惜一切代价开疆扩土,不为百姓思考吗?”
“是我没有帮助身在底层的他们吗?我考虑了,所以我给了他们很多!”
“可是,他们因为战争成为士兵,去上战场战斗,甚至再也无法回家。他们,连不满、不愿都不能说出。”
“没有什么好不满的!死亡就是战争会面临的事情。你以为他们会因为抢夺他人的东西而愧疚吗?你以为得到肉的猛兽会吐出嘴里的肉吗?不是我没有好好爱护和平,是人与人的争夺,是世间向来如此!”
凌准说着,怒气直升。转眼看着凌清沅时,她微微张着嘴,眼里满是惊恐和不可置信。
顿时,凌准他哑然失声。
他别过脸轻轻叹气,语气冰凉的留下一句话:“沅儿,和平很好,可是和平无法一直维持,我也不愿一直等待着,任人宰割。”
走到门口时,凌准吩咐着宫人养好凌清沅的身体。
话语传入耳中,凌清沅却绝望地闭上了双眼。
凌准有的话说的确实没错,但是却还是掩盖不了他为自己寻找借口开脱的行为。
时至今日,他已经不再获得胜利,却还是迷信地相信着是自己能够影响整个国家的命运。
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她的父母竟然变成了现在的模样。
一场巨大的战争后,凌准损失惨重,他才明白自己再也不可能成功。
幸好的是,尊朝不必被吞并。只需要奉上财富珠宝,再交出所谓祥瑞的公主和亲就可以避免。
凌清沅听着可笑,原来不只是她的父皇,所有投资者都相信这一荒唐的传闻。
而他们答应了对方荒唐的要求,选了她和亲。
另一个层面,她也知道自己不再被当做祥瑞,凌准也放弃了自己,只觉得自己还有和亲的作用罢了。
春雨斜斜地拍打在她的脸上,不会伤人,却冰凉而刺骨。
下旨和亲那天,天气晴朗的不像话。
接下旨意之后,凌清沅独自一人逛到了后花园。
熟悉的场景,她想起了与自己分开了一年之久的岭风。
她站在石亭中央,望着水中倒映。恍惚之间,他的模样倒映浮现。
凌清沅惨淡一笑,喃喃自语:“岭风,要是你收到过我的信,便会明白我的心意吧。”
他是否有收到过信,又是否回过信。那些都不重要了,而她只是庆幸他终于离开了。
清风吹来,后花园里的花瓣吹落。带着清香的气味,带着悲伤的眼泪。
她忍不住咳嗽起来,一口鲜血落入池中,立刻在水中晕开。
凌清沅无视掉那副场景,落寞地回到了寝宫里。
自此之后,公主的身体每况愈下。这一次,是她跟着国家衰败,不再是因为她的原因了。
出嫁当天,凌清沅虚弱地坐在花轿里。走出宫门之后,不久便慢慢昏迷过去。
抵达另一个国度时,她的身体差的不行。对方的国师招来医官检查过后,便强硬地让他们把她送了回去。
依稀之间,她听见了有人说的话,“一个快要死了的病秧子,绝不可能是祥瑞。将她送回去,并告诉你们的皇帝,不要妄图换人来欺骗我!”
凌清沅又被送回尊朝,返程路上,凌清沅掀开马车窗帘,安静地看着外边的景色。
此刻,她不觉得痛苦,也不觉得被羞辱,反而是觉得无比的自由。
大漠孤烟,绿洲草原,一路上,她终于有机会看过了。
只是这一切,换走的是她的生命。
临元二十四年春,岁沅公主因疾猝逝于塞外林中。
这位公主,没有死在故土,也没有死在草原。她的生命,终结在十六岁。
*
十四年之后,尊朝更换君王,凌清沅的弟弟登上了皇位。
她的弟弟御驾亲征,吞并了总是要他们国家交出和亲公主的国家。
皇后不久后也去世了,箜远道人也解脱了。
而此刻的他,早已开始束发蓄须,是个上了年纪的中年人。
岭风独自游行,耗费两年时光来到了公主和亲的地方。
因为公主死在途中的消息被掩藏,凌准换了一个身体康健的公主顶替凌清沅的身份,所以他一直以为凌清沅她还活着。
到达之后,岭风打探着凌清沅的消息。
见到那人时,却发现她并不是岁沅公主。
之后,在岁沅公主被安葬多年后,他阴差阳错从没落的皇室王子口中得知了她的死讯。
他疯了一般,无所顾忌地寻找公主的安葬之地。
耗费所有身家,他找到了当年送走公主并且依然活在世上的宫人。
根据宫人所说,他寻找到了公主的墓碑。
她的墓碑很简易,看不出她从前的身份。但是当年为她下葬的人,为公主寻了一块风景秀丽的地方。
岭风泪眼婆娑地看着公主的墓碑,慢慢坐在了她的墓前。
他从怀里拿出公主寄给自己的信,“公主,是我骗了你,我收到了你的信。”
岭风抽泣着,拆开信件,读起信中的内容,一一解答她当年写下的问题。
读完她的信,已经是黄昏。
岭风擦干自己的眼泪,走到河边收拾自己身上的尘埃,换上了干净的衣袍。
他端坐在公主的墓前,开始为公主诵经。
天亮之时,岭风也不记得自己将经文念了多少遍。
他撑起发麻的双腿,慢慢走到公主墓边的树旁。
死亡之前,他不禁再次回想起公主多年前对自己的疑问。
“当被世俗所干预之时,我们的行为还能顺应道法自然吗?”
时隔多年,岭风心中有了坚定的答案。
大风刮过,林中传来沙沙声。
望着满天落叶纷飞,他轻轻一笑。
“公主,世俗只能干预我们的行为,无法干预我们的内心。只要我们的内心不被世俗所绑架,无论外在环境如何,我们的行为都可以是道法自然的。”
说完,他毅然决然地自缢而亡。他随着自己的心意,同他心爱之人一起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