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妈妈决定搬回猫头鹰镇那座外祖母留下的老房子时，吉娜开始发疯了。

作为一个十七岁的青少年，吉娜·摩尔简直就是个天生魔鬼。

她在房间里大喊大叫，砸碎了床头柜的台灯，剃光了自己的眉毛，吃掉了冰箱里所有的酸奶，还扬言要从消防通道上跳下去。

很遗憾，这个魔鬼是玛德琳的亲姐姐。在玛德琳还不会走路的时候，她就开始把她当仆人使唤了。

“玛德琳，给我把书包收拾好。”“玛德琳，给我把酸奶拿过来。”“玛德琳，给我把袜子洗了。”“玛德琳，过来给我锤锤腿。”“玛德琳，给我把作业抄了。”“玛德琳——”

如此种种。

但这事儿没得商量，玛德琳可以从妈妈的强硬的态度中知道这一点。

老实说，玛德琳很高兴妈妈能做出这个决定。

她不喜欢新约克这座城市。这里的公园小小的，这座公寓的人老老的，这里的小学旧旧的，这里的天空也灰灰的——很多人怀疑去年的那件事儿造成的灰尘还没有散尽。

最重要的是，菲菲也不喜欢这里。

吉娜非常讨厌菲菲。她不允许菲菲进入她们共同的卧室，不允许菲菲出现在任何她可能使用到的场景中，不允许菲菲从她居住的玻璃小房间中出来呼吸新鲜空气。

于是玛德琳只好委屈菲菲住在了电视机后面的角落里。

每当看到菲菲跳到她的大腿上时，吉娜都会发出一声冷笑：“你迟早会被这玩意儿咬死的。”

玛德琳只能庆幸菲菲没有耳朵，听不见她邪恶的诅咒。

出发的那天早上，玛德琳很早醒了过来，兴奋地跳到了吉娜的床上：“猫头鹰镇！猫头鹰镇！猫头鹰镇！”

毫无疑问，她为吵醒“恶魔”而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望着后视镜中越来越远的旧世界，玛德琳对新世界的好奇心也越来越强烈。

“妈妈，猫头鹰镇有多远？”“妈妈，猫头鹰镇上有很多孩子吗？”“妈妈，我会有自己的房间吗？”“妈妈，我的房间里能看见森林吗？”“妈妈，我的学校离家里远吗？”“妈妈，我能把菲菲放在我的床上吗？”

“玛德琳，”妈妈看上去很疲惫，“安静一点好吗，我们今天要开很久的车。”

“好吧。”玛德琳把背靠回座椅上，暗自期盼能快些见到那些松叶林、小溪和掩藏在其中的神秘小生物。

姐姐吉娜带着比她脑袋还大的耳机，一脸忧郁地望向窗外。

这是妈妈为了安抚她，特意给她买的索尼随身听。

玛德琳也吵着想要，但妈妈似乎认为她还没有到会被恶魔附身的“青春期”，冷酷地表示了拒绝。

“吉娜，”玛德琳讨好地笑着，“你在听什么歌？我们可以一起听吗？”

“哦，”吉娜斜睨了她一眼，“你知道布兰妮吗？”

“不知道。”玛德琳茫然地摇了摇头，又焦急地补充道，“但是我知道哈利·波特，就是那个住在楼梯间的小巫师。我们的同学都在讨论今年会不会有猫头鹰从英国那边飞过来，如果霍格沃茨一定要录取我的话，我愿意进入格兰芬多。但是我也有点舍不得你和妈妈，如果我真的去了英国，你们能每个周末都来看我吗？”

“没人问你这些，玛德琳。”吉娜勾了勾嘴角，不再说话了。

她的神情明明白白地告诉她：滚开，我们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虽然吉娜对她的态度还不如对待路边的猫友善，但玛德琳的视线还是控制不住地落在了她的身上。

吉娜有一头散发着茉莉花香味的棕色的长发，透明的唇蜜闪闪发亮，露脐的短上衣在胸口隆起优美的曲线，两条笔直的长腿紧紧包裹在牛仔裤里，就连涂满了蓝色胶油的脚指头都显得这么可爱。

哎，要是她也在“青春期”就好了。

她们从来不在乎她说了什么，这让玛德琳感到非常失落。

好在她还有菲菲。

趁着吉娜沉浸在“Oops I did it again”的音乐中，玛德琳飞快地从脚底掏出一个玻璃盒子，用外套包裹住，小心翼翼地捧在怀里。

她才不会让菲菲去挤搬家公司的大卡车呢。菲菲讨厌卡车里面柴油的气味，菲菲讨厌不能感受到风在流动的空间。

玛德琳打开塑料盖子，让窗外的风吹拂到菲菲的绒毛上。

“呼呼。”菲菲也舞动着自己的上肢，表达她的对远离城市的喜悦。

“菲菲，我们很快就要住到老房子里去了，妈妈说外面全是森林，”玛德琳小声说，“到时候，你就住在我的窗台上好不好？我保证不会再把你关进玻璃房子里了，你可以想去哪里就去哪里——但一定要记得晚上回来找我，好吗？”

“啊！”突然，吉娜大声尖叫了起来。

一只翠绿色的虫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车内。那是一只翅面布满粗壮的网状的漂亮家伙，就像是一片树叶一样，轻飘飘地贴在车顶上。

它应该是不小心从窗户的缝隙中撞进来的，在被吉娜发现之后，它也发出了“katy-did”的尖叫声。

“这是螽斯，”玛德琳说，“别担心，它不会咬人的。”

“恶心死了，”吉娜抱住自己的胳膊，“快把它扔出去！”

“玛德琳！”妈妈也尖叫起来，“玛德琳！”

妈妈讨厌虫子，它们会让她的皮肤过敏。

“katy-did！”螽斯惊慌的在狭小的空间中乱撞，连带着这辆蓝色的吉利车也在高速公路上左右摇摆。

“别叫了，你们会吓着它的！”玛德琳扶着前排的靠背站起来，向惊慌的螽斯伸出食指，模拟着一节树枝的形状，“katy~did~~”

螽斯听到了这声缓慢绵长的呼唤，窜动的频率逐渐缓慢了下来，并朝着玛德琳的方向靠拢。

“乖孩子。”玛德琳说。

就在它即将降落在她的手指上时，一道靛蓝色的闪电掠过，将其从半空中拦截，扑倒在了坐垫上。

是菲菲。菲菲已经很久没有出去捕猎过了，看见活物让她兴奋，以至于忘记了这是在“魔鬼”的眼皮子底下。

“katy-did！”螽斯发出最后一声尖利的惨叫，毒素注入了它的身体，麻痹了它的神经，让它能够平静安详地走向死亡。

看到吉娜被吓得一动也不敢动，玛德琳终于畅快地笑出了声。

“妈妈，玛德琳把那只蜘蛛带到车上来了！”吉娜咬牙切齿，要不是她和玛德琳之间还横亘了一个怪物，她早就要揪住她的头发狠狠教训一顿了。

“吱——”妈妈猛地踩下刹车，副驾驶座上的账单和文件在车厢中飞舞。

“玛德琳，把菲菲放到后备箱里去，现在！”妈妈厉声呵斥，将脸埋在双手之间，“上帝啊，你就不能消停一点吗？”

“哦。”玛德琳沮丧地拉开车门，将菲菲和她的玻璃房子放到了后备箱。

【你们一点儿都不了解菲菲。】玛德琳在心里嘟囔道，【就像你们不了解我一样。】

玛德琳回到车内后，果不其然地接受到了吉娜的怒视。

“怪胎，”吉娜重新戴上耳机，“你让我觉得恶心。”

一个词语在玛德琳的嘴边徘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