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举到眼前。青白色的,半月形的,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块刻着“禹”字的,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把玉璜贴在心口,闭上了眼睛。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伯禹。”她又叫了一遍。
风停了。树叶不响了。整个世界忽然安静了。安静得像那个世界下雨的夜晚,只有雨声,只有风声,只有他的心跳声。她听见了一个声音。不是耳朵听见的,是心里听见的,像是有人对着她的灵魂说话。
——我在。
她猛地睁开眼睛。
石像还是那尊石像,平台还是那个平台,妈妈还站在旁边,一脸担心地看着她。可她手里的玉璜,变了。那块刻着“禹”字的玉璜,上面多了一样东西。一滴水珠,晶莹剔透的,挂在玉璜的边缘,像一滴眼泪。
她把它举到眼前,看着那滴水珠。水珠很清,很亮,没有颜色,没有味道。可她知道那不是水。那是泪。是他的泪。他在那个世界哭了,眼泪穿过四千年的时光,落在了她的玉璜上。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这一次,她没有擦。她让眼泪流着,流到下巴,滴在玉璜上,和那滴四千年前的泪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阿沅!”妈妈的声音尖了起来,“你的手!你的手上咋个有泥?!”
阿沅低头一看。右手上,掌心里,嵌着一层薄薄的泥。黄褐色的,细腻的,带着腥味的。嵌在掌纹里,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
她从那个世界带回来的泥。
不是梦。是真的。他存在。那个世界存在。他们在一起的那些日子,那些眼泪,那些笑容,那些吻,都是真的。
她把手攥紧,攥成一个拳头。泥从指缝间挤了出来,黏糊糊的,凉丝丝的,像一条条微型的河流从指间蜿蜒而下。
“妈。”她的声音在抖。
“嗯?”
“我没事。”
“你的手——”
“我没事。”她把手背在身后,不让妈妈看见。“走吧,回去了。”
她转过身,朝山下走去。走了几步,她停下来,没有回头。
“涂山氏。”她在心里说,“谢谢你等我。”
风从山上吹下来,吹过石像,吹过平台,吹过她的头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回答。
不客气。
那天晚上,阿沅回到那个世界。台地上的夜晚和以前一样,灰蒙蒙的天,绵绵密密的细雨。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她没有去灶台。她走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坐下来,抱着膝盖,看着远处的水。浑黄的,浑浊的,永远在流动的水。
“阿沅。”沙哑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没有回头。她听见脚步声,咯吱咯吱的,踩在湿泥地上,越来越近。伯禹在她旁边坐下来,把石铲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她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
“你去哪了?”他问,“我找了你一下午。”
“去涂山了。”
他的手顿了一下。“涂山?”
“嗯。江州的涂山。那尊望夫石。”
他沉默了一会儿。“你去看她了?”
“嗯。”
“她说什么了?”
“她什么都没说。她只是一块石头。”
伯禹握紧了她的手。“阿沅。”
“嗯。”
“你不会变成石头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会回来。”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像一座永远不倒的山。她在想那尊石像,那个等了四千年的女人。她在想爷爷说的话——“她站在山上,面朝东方,等了一天又一天,等了一年又一年,等到头发白了,等到眼睛瞎了,等到变成一块石头。”她在想老人说的话——“她等到了。他回来了。他没有进去,可他回来了。他在心里说,‘我回来了’。她听见了。她也在心里说,‘我知道了’。他们都知道了。这就够了。”
“伯禹。”
“嗯。”
“你会回来的,对吗?”
“会。”
“你不进去也没关系。你只要在门口站一会儿,我就知道你回来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好。”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那颗为她跳动了四千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她做了一个梦。她梦见自己站在涂山山顶,面朝东方,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她的头发白了,久到她的眼睛花了,久到她的腿站不稳了。可她还在等。因为她知道,他会回来的。他答应过她的。他一定会回来的。
她猛地醒了。
草帘子外面,天已经亮了。雨停了。台地上的人在生火做饭,炊烟在晨光里袅袅地升起。伯禹不在棚子里。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棚子。石生在灶台前煮汤,看见她出来,冲她咧嘴一笑。
“醒了?大人去下游了。”
“他什么时候走的?”
“天没亮就走了。”石生用木勺搅了搅罐里的汤,“他说今天要把新渠挖通,不然汛期来了又要淹。”
阿沅蹲在灶台前,接过木勺,搅了搅汤。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把木勺放下,从旁边的篮子里抓了一把新鲜的野菜,切碎,扔进罐里。又加了几片香料叶子,加了一把野葱头碎。汤煮开了,咕嘟咕嘟地冒着泡,香气飘出来,在雨幕里散开。她盛了一碗,端到台地边缘的石头上,放在那里。那是伯禹平时坐的地方。她放好碗,转身走了。她走到下游,站在岸上,看着伯禹站在水里挖沟。他的背还是那样宽,肩膀还是那样厚,可他的腰弯了。他的头发散了一半,几缕银丝从藤蔓里挣脱出来,贴在脸上,在雨幕里闪着光。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走下渠,走到他身边。
“伯禹。”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汤。”
她蹲下来,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她看着他喝汤,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伯禹。”
“嗯。”
“我今天去涂山了。”
“我知道。”
“我站在那尊石像前面,站了很久。”
“我知道。”
“我在想,她等了你四千年,累不累。”
他放下碗,看着她。“累。”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等了四千年。”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那我们扯平了。”
他看着她。嘴角慢慢地弯了起来。“嗯,扯平了。”
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她的手很小,柔软,冰凉。十指相扣,像两块被掰开的玉璜重新拼合,严丝合缝,连风都钻不进去。
“伯禹。”
“嗯。”
“我们回家。”
“家在哪?”
“台地。你治水的地方。我煮汤的地方。我们的家。”
他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涌到眼眶边,他没有让它们落下来。他咬着牙,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好。”他说。
他们一起走上岸,坐在石头上。阿沅从怀里掏出葛布,浸了水,拧干,轻轻地擦掉他手臂上的泥和血。他的手背上又添了新伤,她一块一块地擦,一块一块地包扎。她的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伯禹。”
“嗯。”
“你今天凿了多少?”
“四尺。”
“四尺?比昨天多了一尺。”
“嗯。”
“为什么多了?”
他看着她。“因为你在。”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可她笑着说,“那我明天还来。”
“好。”
“后天也来。”
“好。”
“每天都来。”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好。”
那天晚上,他们坐在岸边的石头上看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
“伯禹。”
“嗯。”
“你看,那颗星星好亮。”
他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那是大火星。”
“大火星不是落下去了吗?”
“那是另一颗。大火星有两颗,一颗夏天亮,一颗冬天亮。夏天那颗落下去的时候,冬天这颗就升起来了。”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她在想那些星星。夏天的星星落下去,冬天的星星升起来。四季轮回,周而复始。他在治水,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一年又一年。她不知道他还要治多久,可她忽然觉得,那些数字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她在这里,他在治。他治水,她陪他。他开河,她陪他。他流血,她给他包扎。他累了,她给他煮汤。他倒下了,她扶他起来。他治不动了,她就站在他旁边,让他知道,他不是一个人。
她把手举到眼前。手上的泥还在。很淡,很薄,像一层霜。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也许还能再来一次,两次,三次。可她不敢赌了。她怕下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她怕她等不到他了。她怕她消失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伯禹。”
“嗯。”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我就陪你。陪你到最后。”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风声,不是雨声,不是水声。是他的心跳。是那颗为她跳动了不知道多少年、还在继续跳动着的心。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开始变了。不是变淡,不是消失,是——变硬了。从指尖开始,一点一点地,变成了石头。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像玉璜一样的石头。那变化很慢,慢到她感觉不到,慢到他也感觉不到。可它在发生。一点一点地,从指尖向手掌蔓延,从手掌向手腕蔓延。她在变成石头。
她在睡梦里翻了个身,把脸埋进他的怀里。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一种——安心的、知道有人在身边、所以不用怕了——的弯。他看见那个弧度,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很凉,他的嘴唇很烫。凉和烫贴在一起,像冰与火。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阿沅。”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你不要走。”
她没有应。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松手。他也不想松手。一秒都不想。
夜风吹过台地,吹起她的头发。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在风里飘着,灰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很软,很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他闻了无数次、可还是闻不够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是阿沅的味道。是朝云的味道。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手指已经完全变成了石头。青白色的,光滑的,温润的,像玉璜一样的石头。那变化还在继续,从手指向手掌蔓延,从手掌向手腕蔓延。她在变成石头。在他怀里,在他身边,在他的心跳声里,一点一点地,变成石头。
她没有醒来。
她不会醒来了。
因为在那个世界,她正在消失。不是突然消失,是慢慢地、一点一点地、像那些泥一样,从掌心里褪去,从皮肤里褪去,从骨子里褪去。她在那个世界的身体,正在变成石头。而她在江州的身体,也在变成石头。两个世界,同一具身体,同一块石头。
她变成了望夫石。
不,她不是涂山氏。她是阿沅。是伯禹的阿沅。是那个从四千年后穿越而来的、穿着印着小雏菊的睡衣的、连一双鞋都没有的女人。可她有他。他有她。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