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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化石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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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江州的。

她只记得那天晚上,她和伯禹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他教她认大火星,认北斗七星,认天河。她靠在他肩膀上,听着他的心跳,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然后她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水声,不是他的心跳声。是一个很遥远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声音。是妈妈的。

“阿沅!阿沅!你醒醒!你发烧了!快醒醒!”

她猛地睁开了眼睛。

江州吊脚楼的木房梁。窗外黑沉沉的,没有月亮,只有远处偶尔一两声狗叫,闷闷的,像是在梦里的声音,隔了一层厚布。空调开到二十四度,被子盖得巴巴适适的,可她的浑身是汗,睡衣湿透了贴在身上,黏糊糊的,凉丝丝的。

她张着嘴,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妈妈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一条湿毛巾,脸上的表情又急又怕。她的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她伸手摸了摸阿沅的额头,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还在烧!你昨天晚上烧到四十度,吓死我了!你晓不晓得?”妈妈的声音在抖,“我叫了社区医生来,给你打了退烧针,你一直昏睡,叫都叫不醒——”

阿沅张着嘴,看着妈妈。她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不是石头,是泥,是那种黏稠的、厚重的、怎么咳都咳不出来的泥。

她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湿的,全是汗。不是泪。

她又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脖子上挂着一样东西。凉凉的,光滑的,有两块,贴在一起,断面刚好吻合。

她低头一看。

是那两块玉璜。

青白色的,半月形的,断面参差不齐。一块上头刻着一个“禹”字,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另一块上头什么也没有,光滑滑的,像一面小小的铜镜。

她从台地上带回来的玉璜。

不,不是带回来的——是它们自己跟过来的。就像那些泥一样,从那个世界渗进了这个世界,从梦里渗进了现实里。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压抑了很久、再也压不住了、从心底里喷出来的哭。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哭得浑身发抖,眼泪蹭在枕头上,蹭在被子上,蹭在妈妈的手上。

妈妈吓了一跳。

“阿沅!你咋个了?哪里疼?你说话啊!你不要吓我!”

阿沅摇着头,说不出话。她只是哭,哭得像个孩子,张着嘴,发出呜呜的声音,没有章法,没有克制,把所有憋了不知道多久的、攒了不知道多久的、压了不知道多久的东西,一股脑地全倒了出来。

妈妈抱着她,拍着她的背。

“好了好了,不哭了不哭了,妈妈在,妈妈在。”

妈妈的怀抱很暖,很软,有一股洗衣液的味道。不是伯禹的怀抱——伯禹的怀抱是硬的,是滚烫的,带着雨水和烟火的气味。妈妈的怀抱是另一个世界的温暖,是她从小闻到大的味道,是她在这个世界的根。

她哭了很久。

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从妈妈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妈。”她的声音又哑又糯。

“嗯。”

“我做了个梦。”

“梦到啥子了?”

阿沅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她怎么跟妈妈说?说“我梦见了大禹”?说“我和他在一起了”?说“他等了我三年,我等了他一千零九十五天”?妈妈会以为她烧糊涂了,会带她去医院,会给她做脑部CT。

“梦到爷爷了。”她说。

妈妈愣了一下。

“梦到你爷爷了?”

“嗯。”阿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玉璜。“梦到他给我讲故事,讲涂山氏,讲望夫石,讲大禹三过家门而不入。”

妈妈沉默了一会儿。她伸手摸了摸阿沅的头,叹了口气。

“你爷爷走的时候,你哭了好几天。我知道你想他。我也想他。”她的声音有些涩,“可你不能再这样了。你看看你,发烧烧到四十度,昏迷了一天一夜,吓死我了你晓得不?”

阿沅点了点头。

“妈。”

“嗯。”

“我想去涂山。”

“去涂山做啥子?”

“看看爷爷说的那块石头。”

妈妈看着她,看了很久。

“你烧还没退,等好了再说。”

“好。”

阿沅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妈妈把湿毛巾敷在她额头上,凉凉的,很舒服。她把玉璜攥在手心里,攥得很紧,硌得掌心生疼,可她不想松手。她怕一松手,就连这最后的一点东西都留不住了。

妈妈关了灯,出去了。

阿沅一个人躺在黑暗里,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房梁。房梁是木头的,很粗,被烟火熏得发黑。她看着它,忽然想起台地上那个棚子的棚顶。棚顶也是木头的,也是被烟火熏得发黑的。两个世界,同一根房梁。不,不是同一根。是两根不同的房梁,隔着四千年,可它们都是木头,都被人用斧头砍过,用刨子刨过,被烟火熏过。它们是一样的。

人和人也是一样的。

四千年前的人会哭,会笑,会爱,会疼。四千年后的人也一样。她把手举到眼前,看着掌心里那些永远洗不掉的泥。黄的,褐的,嵌在掌纹里,像一条条干涸的河流。她把手放在心口,放在那两块玉璜上。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

她闭上眼睛。她以为自己会睡不着,可她太累了,累到一闭眼就沉入了梦乡。

这一次她没有做梦。

因为她知道,梦不在那里。梦在另一个世界,在台地上,在灶台旁,在那个她煮汤、他喝汤的地方。她要去那个世界,才能见到他。

可她不知道还能不能去。

她不知道下一次睡着的时候,她会去哪里。是江州,还是台地?是她那张铺着竹席的床,还是那个用茅草和树枝搭成的棚子?是他的怀抱,还是妈妈的怀抱?她不知道。她只知道,她要去。不管能不能去,她都要去。

因为她答应过他,不管来不来,她都会来。不管等不等,她都会等。

她把玉璜攥得更紧了。

“等我。”她在心里说。

她不知道他能不能听见。可她在说。一遍又一遍的,像一个念珠,数着心跳,数着呼吸,数着从江州到那个世界的距离。

咚,咚,咚。

她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烧退了。

妈妈端着一碗白粥走进来,放在床头柜上。白粥很烫,冒着热气,米粒开花了,稠稠的,闻着就很香。她坐起来,端着粥碗,喝了一口。舌头被烫得发麻,可她没嘶气,就那么端着碗,让那股暖意从喉咙滑下去。

“妈。”

“嗯。”

“我今天还是想去涂山。”

妈妈看了她一眼,叹了口气。

“你这个人,倔得跟头牛一样。随你吧。”她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我陪你去。”

“不用,我自己去。”

“你一个人,我不放心。”

“妈,我都二十三了。”

“二十三也是我女儿。”妈妈的语气不容置疑,“吃了饭就走。”

阿沅没有再说。她低下头,把那碗粥喝完了。粥很好喝,比那个世界的粥好喝多了。没有糊味,没有土腥味,米粒熬得烂烂的,入口即化。可她喝的时候,想的却是那个灰白色的、稀稀的、带着一股烟火气的粥。是伯禹端给她的那碗。他把粥让给她喝,自己饿着肚子。她问他饿不饿,他说不饿。她问累不累,他说累。

她把空碗放在床头柜上,穿好衣裳,走到阳台上。

江州的七月,太阳一出来就跟火炉似的,热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连吊脚楼都挡不住。楼下的街道已经开始热闹了,汽车喇叭声、小贩叫卖声、孩子们追逐打闹的声音混在一起,嗡嗡嗡的,像一锅煮沸了的杂粮粥。

远处的山被云雾裹着,模模糊糊的,像一幅没有画完的水墨画。她知道,那是南山。南山上有涂山,涂山上有望夫石。她去过一次,在石像前摸了一块石头,然后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不,那不是梦。她低头看着手里的玉璜,它们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两滴凝固了的眼泪。

那不是梦。

她把手攥紧,玉璜硌得掌心生疼。

“妈,走吧。”她转过身。

妈妈从厨房里出来,手里提着一个布包,包里装着水、面包、纸巾和一把伞。

“走嘛。”

她们下了楼,叫了一辆网约车。司机是个中年大叔,操着一口浓重的江州话,一路上叨叨个不停。

“妹儿,你们去涂山耍啊?那边没得好多好耍的哦,就是些石头雕塑,还有个望夫石,没啥子意思的。”

“我们就想看看那个望夫石。”妈妈说。

“哎,你们这些女娃儿啊,就是喜欢这些神神叨叨的东西。”司机大叔摇了摇头,“不过我小时候也听我爷爷讲过这个传说,说涂山氏那个女的,在大禹走的时候还怀着启,后来娃儿生下来了,她就天天抱起娃儿站在山上望,望到眼睛都瞎了,最后变成了一块石头。啧啧,真是可怜。”

阿沅没有说话。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高楼大厦,车水马龙,和四千年前的那个世界完全不一样。那个世界没有高楼,没有汽车,没有手机,没有电。只有水,只有泥,只有永远下不完的雨。可她想去那个世界。她想回去。想回到台地上,想回到灶台旁,想回到他身边。

车子在一条盘山公路的尽头停了下来。阿沅下了车,沿着石板路往上走。两旁的树木很密,遮天蔽日的,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空气很好,有草木的清香,偶尔还能听见鸟叫。

妈妈走在她后面,气喘吁吁的。

“你走慢点,我跟不上。”

阿沅放慢了脚步。她走得很慢,不是因为等妈妈,是因为她在怕。她怕到了那个石像前,摸那块石头,什么都感觉不到。她怕那块石头只是一块石头,和她没有关系,和那个世界没有关系。她怕那一切真的只是一个梦。

她怕。

可她还是在走。一步一步地,走上那些石阶,穿过那片树林,走到那片不大的平地。平地上立着几尊石雕,看起来是近些年做的,没什么古意,大概是什么文化工程。她略过了这些,径直走到平台的最边缘处,站在那里往远处看。

从这里望出去,是整个江州城。长江和嘉陵江在远处交汇,两江不同的颜色缠在一起,像一条黄绿相间的绸带,从城市中间穿过去。建筑物层层叠叠地铺在山坡上,高高低低,参差不齐,像一堆散落的积木。朝天门码头的船只像一叶叶扁舟,在水面上缓缓移动。

风景是好的,可她要找的不是风景。

她在找那尊石像。

她在平台东侧的一个角落里找到了。那尊石像不大,比真人略小,立在一个人工砌成的石台上。石像雕的是一个女人,穿着宽大的衣裳,长发披在身后,面朝东方,微微昂着头,像是在看很远很远的地方。她的神态很安静,安静得近乎木然,可她的身体微微前倾,一只脚朝前迈了半步,像是随时准备迈出那一步,却永远也没有迈出去。

石像的基座上刻着三个字:涂山氏。

阿沅站在石像前,仰头看着那张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的脸。

她伸出手,摸了摸石像的裙摆。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

什么都没有发生。

没有嗡嗡声,没有旋转,没有褪色。没有声音在脑子里响起。只有石头,只有凉,只有粗糙。她把手收回来,看着自己的指尖。没有泥。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不是无声地涌,是那种——期待了很久、以为会有什么、可什么都没有——的失望的哭。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阿沅,你咋个了?”妈妈走过来,把手放在她肩膀上。

“没什么。”她吸了吸鼻子,“就是觉得,她好可怜。”

妈妈抬头看了看那尊石像,叹了口气。

“是可怜。等了一辈子,等成一块石头。可她等的那个人,连家门都没进过。”

阿沅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妈。”

“嗯。”

“你说,她后不后悔?”

妈妈想了想。

“不后悔。”她说,“她要是后悔,就不会等成石头了。”

阿沅看着那尊石像,看了很久。石像还是那尊石像,安安静静地立在那里,面朝东方,像在等一个人。她不知道她在等谁。也许在等大禹,也许在等一个永远回不来的人,也许在等她自己——等她明白,等不是等别人回来,是等自己放下。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不想做涂山氏。她不想等成一块石头。她想去那个世界,去找他,告诉他——我回来了,我不会再走了。

可她不知道怎么去。

她站在石像前,站了很久。久到妈妈在旁边催她,“走了,太阳太大了,中暑了咋个办”。她没有动。她站在那里,看着那尊石像,把手指放在石像的裙摆上,闭上眼睛。

“带我回去。”她在心里说,“求你了。带我回去。”

什么都没有发生。

风从远处吹来,吹过平台,吹过石像,吹过她的头发。树叶沙沙响,像是在叹息。她睁开眼睛,把手收回来。手指上什么都没有。没有泥,没有痕迹,没有任何来过那个世界的证明。

除了那两块玉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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