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不知道这是她第几次来这个世界了。她不记了。记了也没用,反正她快走了。她只知道,手上的泥越来越少了。从深褐色变成浅褐色,从浅褐色变成淡黄色,从淡黄色变成几乎看不见的透明。她每天都会把手举到眼前,看着那些泥一点一点地褪去,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掉。她不知道还剩下多少。也许很多,也许很少。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她决定告诉他一切。不是“我来自四千年后”——她已经告诉他了。是“我要走了”。不是“也许”,是“一定”。她不知道是哪一次,可她知道了。因为她的手上已经没有泥了。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她蹲在灶台前,把手伸进水里,使劲地搓。她想把那些泥留住,想把它们搓回掌心里,嵌回掌纹里。可泥越搓越少,越搓越淡,从淡黄色变成透明,从透明变成什么都没有。她把手从水里抽出来,看着自己的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没有泥,没有痕迹,没有任何来过这个世界的证明。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涂山氏。”石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咋个了?”
她没有回头。“没什么。”
“你骗人。你的手在发抖。”
她把手藏到身后,转过身,看着石生。他的眼睛不大,可很亮,看着人的时候像两颗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的嘴唇干裂了,起了皮,有几道血口子,可他顾不上喝水,先把汤端给了她。他手里端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热气腾腾的汤。他把碗放在她手边的石头上,蹲下来,看着她。
“石生。”
“嗯。”
“如果有一天,我不来了——”
“没有那一天。”他打断了她,声音不大,可很硬。
“如果有——”
“没有。”
阿沅看着他。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那碗汤往她面前推了推。
“喝汤。”他说,“你一天没吃东西了。”
阿沅端起碗,喝了一口。是野菜汤,石生煮的,还是那股糊味。她咽下去了,又喝了一口。又一口。她把那碗汤喝完了,把空碗放在石头上。
“石生。”
“嗯。”
“你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事?”
“以后,你要好好煮汤。不要再放那么多盐了。”
石生的眼泪掉下来了。他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涂山氏,你到底咋个了?”
阿沅笑了笑。“没什么。就是觉得,你煮的鱼汤,其实挺好喝的。”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朝下游走去。石生在身后喊她,“涂山氏,你去哪?”她没有回头。“去找他。”
下游的堤坝上,伯禹正站在水里凿石。他的动作没有以前那么快了,可还是很重,每一铲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勒出他背上肌肉的轮廓。他的背还是那样宽,肩膀还是那样厚,可阿沅觉得他的腰弯了。他的头发全白了,几缕银丝从藤蔓里挣脱出来,贴在脸上,在雨幕里闪着光。
她走下渠,走到他身边。
“伯禹。”她叫他。
他抬起头,看见她,笑了。“你怎么来了?”
“来给你送汤。”
她蹲下来,把碗递给他。他接过去,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她看着他喝汤,看着他喉结上下滚动,看着他的手在微微发抖。
“伯禹。”
“嗯。”
“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他放下碗,看着她。“什么事?”
阿沅深吸了一口气。
“我要走了。”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去哪?”
“回我该回的地方。”
“你不回来了?”
阿沅看着他。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的眼睛还是那样,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古井里有水,很深很深的水,月光照不到底,可她看见了。因为那水里映着她的脸。
“我不知道。”她说。
“你骗人。”
“......有一点。”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着。他的手环着她的腰,把她整个人收进他的怀抱。他的下巴抵在她头顶上,呼吸喷在她的头发上,热热的,痒痒的。他的心跳很快——不是她感觉到的那种快,是她亲耳听到的那种快。咚,咚,咚,每一下都那么重,那么有力,像是有人在敲一扇很厚很厚的门。
她听见了。
她把脸埋在他胸口,闭上眼睛。
“伯禹。”
“嗯。”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要走了。我的手上已经没有泥了。我不知道还能来几次。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他的手收紧了一些。
“你别走。”
“我不走。”
“你每次都说不走,可每次都走了。”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
阿沅被他气笑了。她笑的时候,鼻头皱皱的,眼睛弯弯的,嘴角翘得老高。可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了。她哭得很难看,因为她还在笑,可她控制不住。她蹲在他面前,浑身发抖,哭得像个孩子。他伸出手,把她拉进怀里,抱着她。她的手环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她哭了很久。
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你信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