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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我不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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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着她。“信。”

“你信我要走了?”

“不信。”

阿沅愣了一下。“为什么?”

“因为你答应过我。”他的声音不大,可很稳。“你说你会来。你说不管来不来,你都会来。你说了,我就信。你说你要走了,我不信。”

阿沅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

“伯禹。”

“嗯。”

“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要走了。”

“我不信。”

“你看着我。”

他看着她。

“你看我的手。”她把手举到他面前,摊开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以前每次来,手上都有泥。泥越多,我就能待得越久。泥越少,我就待得越短。现在泥没了。我不知道还能来几次。也许一次,也许两次,也许下一次就是最后一次。我没有骗你。我真的要走了。”

他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他的眼眶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那种红。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出来。他只是把她的手握在手心里,握得很紧,紧到她的骨头都有点疼了,可她没喊疼。因为她知道,他也在疼。不是身体的疼,是心里的疼——是那种“我留不住你”的疼。

“阿沅。”

“嗯。”

“你说的那些——泥——我不懂。你说的那些——来几次,最后一次——我也不懂。可我知道,你不会走。”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在这里。”他把她的手贴在自己的心口上。“你在这里。你走了,你还在。你不来了,你还在。你回你那个世界了,你还在。你一直都在。”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靠在他肩膀上,把脸埋进他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她哭了很久。久到她的眼泪干了,久到她的鼻子通了,久到她的呼吸平稳了。她从他怀里抬起头,眼睛红红的,鼻头红红的,嘴唇干干的。

“伯禹。”

“嗯。”

“你是个傻子。”

“嗯。”

“你是个大傻子。”

“嗯。”

阿沅哭着笑了。她伸出手,捧着他的脸。他的脸很硬,棱角分明,颧骨很高,下颌线像刀切的一样。她的手指在他的颧骨上轻轻地滑过,滑到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有细纹,很深,像刀刻的。

“伯禹。”

“嗯。”

“我不会走的。”

“你发誓。”

“我发誓。”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动的、一闪而过的笑。是一个真正的、完整的、从心底里长出来的笑。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

“好。”他说。

那天晚上,他们没有回棚子。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他坐在她旁边,握着她的手。

“伯禹。”

“嗯。”

“你说,那些星星,四千年后还在吗?”

“在。”

“你怎么知道?”

“因为它们一直在。”他看着天上的星星。“它们看了我很久了。它们也会看你很久。”

阿沅靠在他肩膀上,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咚,咚,咚,平稳的,有力的。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记住的声音。不是誓言,不是承诺,是这颗心还在跳。只要它还在跳,他就还在。只要他还在,她就还在。

她把手举到眼前。手上还有泥。很淡,很薄,像一层霜。她不知道这是不是最后一次。也许不是,也许还能再来一次,两次,三次。可她不敢赌了。她怕下一次来的时候,他还不在这里。她怕她等不到他了。她怕她消失的时候,他不在她身边。

“伯禹。”

“嗯。”

“如果这是最后一次,你会怎么办?”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那我就陪你。陪你到最后。”

阿沅把脸埋进他怀里,不再说话。她闭上眼睛,听着他的心跳。她想,这就是她这辈子最想要的东西。不是房子,不是车子,不是钱,不是名声。是这颗心跳。是这颗会为她加速、会为她颤抖、会为她跳一辈子——不,跳四千年的心跳。

她在他的心跳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伯禹低下头,看着她的手。她的手放在他的手心里,小小的,凉凉的。她的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淡黄色的泥,像霜一样,轻轻一碰就会掉。他看着那些泥,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轻轻地、慢慢地,把那些泥从她掌心里拨到自己的掌心里。那些泥很轻,很细,像粉末一样,落在他的掌心里,嵌进他的掌纹里,嵌进他那些永远洗不掉的黑泥里。

他把手攥紧,把那些泥攥在手心里。

“阿沅。”他在心里叫她的名字。

她没有听见。她在他的怀里,沉沉地睡着。她的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在笑,是一种——安心的、知道有人在身边、所以不用怕了——的弯。他看见那个弧度,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

他把嘴唇贴在她的额头上。她的额头很凉,他的嘴唇很烫。凉和烫贴在一起,像冰与火。他的嘴唇在她的额头上停留了很久,久到他觉得那不是一个吻,是一个印章。是他把她盖在了自己心上,再也抹不掉。

“阿沅。”他轻轻地叫了一声,“你不要走。”

她没有应。

他把她抱得更紧了。紧到她喘不过气来,可她不想松手。他也不想松手。一秒都不想。

夜风吹过台地,吹起她的头发。那件借来的麻布衣裙在风里飘着,灰白色的,像一片被风吹落的树叶。他把脸埋在她的头发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她的头发很软,很香,不是花香,不是草香,是一种他闻了无数次、可还是闻不够的味道。那是她的味道。是阿沅的味道。是朝云的味道。

他在那个味道里,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她的手心,最后一点泥,像霜一样,悄无声息地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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