伯禹离开帝都的第三天,姒明泽来了。
他不是一个人来的,是带着一百个人来的。一百个年轻力壮的男人,穿着短褐,背着石铲、石锄、石刀,排成一列长队,从有莘氏一路走到帝都。他们走了一个月,风餐露宿,日晒雨淋,脚上磨出了血泡,手上磨出了老茧,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掉队,没有人说“我不干了”。因为带队的人是姒明泽,姒明泽是姒明瑶的弟弟,姒明瑶是伯禹的妻子,伯禹是天下共主。他们跟着姒明泽,就是跟着伯禹。跟着伯禹,就是跟着天下最大的希望。
姒明泽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太阳快落山了,金色的光铺在城墙上,把那些石头、那些木桩、那些茅草都镀上了一层暖色。他站在城门口,仰着头,看着那座比他高出一大截的城门,看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的手很白,很细,和伯禹的手完全不一样——伯禹的手是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黑泥。他的手是干净的,冰冷的,像一件被人放在柜子里很久很久没有拿出来穿过的衣裳。
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想起姐姐说的话——“你去找他,帮他治水。他一个人扛了太久了,需要人帮他。你是姒家的男人,你不能只待在部落里享福。你要去做一些事,做一些对天下有用的事。”他的姐姐说这些话的时候,声音很平,没有起伏。可她握着他的手,握得很紧,紧到他的骨头都有点疼了。他知道姐姐在担心什么。她担心伯禹会累死,担心石生一个人撑不住,担心阿沅走了之后,再也没有人能给他煮汤、给他包扎伤口、问他疼不疼。
他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帝都。
帝都很大,比他想的大。他从来没有离开过有莘氏,他以为世界就是有莘氏那么大——几百间屋子,几千个人,几片田地,几座山。他以为天下就是那样的,小小的,暖暖的,每个人都知道每个人,每个人都认识每个人。可帝都不一样。帝都太大了,大到他一走进去就迷了路。他不知道该往哪边走,不知道伯禹住在哪里,不知道该怎么找到他。他站在街道中间,左看看,右看看,心里忽然很慌。他带来的一百个人也站在他身后,左看看,右看看,脸上都是茫然。
“姒明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转过身。弃站在他身后,穿着一件深褐色的长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的,用一根玉簪别着。他的表情还是那样,清冷的,审视的,像冬天的河水。可他的眼睛是亮的,很亮很亮,像两颗星星。
“弃大人。”姒明泽的声音有些涩。
“你来找伯禹?”
“嗯。”
“他不在帝都。他去龙门了。”
姒明泽的心沉了一下。“龙门?在哪儿?”
“很远。从这里往西,走一个月。”
姒明泽沉默了一会儿。“我去找他。”
弃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
“你一个人去?”
“我带着一百个人。”
弃看了看那些站在姒明泽身后的年轻人。他们的脸上还有稚气,眼睛里还有光,他们的手上还没有老茧,指甲缝里还没有嵌进黑泥。他们不知道治水有多苦,不知道洪水有多猛,不知道石头有多硬。他们只是跟着姒明泽,因为他姐姐是伯禹的妻子,因为伯禹是天下共主,因为跟着他就能出人头地。他们不知道,他们要去的地方,是一个没有房子、没有床、没有热汤、没有干爽衣裳的地方。那里只有水,只有泥,只有永远下不完的雨。那里只有累,只有疼,只有一天又一天的、看不到尽头的劳作。
“你知道治水有多苦吗?”弃问。
姒明泽看着他。“不知道。”
“你会知道的。”
“我知道。”
弃没有再说了。他转过身,朝城里走去。走了几步,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姒明泽。”
“嗯。”
“你姐姐让我告诉你,活着回来。”
姒明泽的眼泪掉下来了。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站在那里,看着弃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他的手里攥着拳头,攥得紧紧的,指节泛白。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看着那一百个年轻人。
“走。”他说,“去龙门。”
他们走了一个月。
不是走了一个月就到了,是走了一个月,还在路上。龙门太远了,远到他们走到第十五天的时候,有人开始抱怨。不是大声抱怨,是窃窃私语,是那种压低声音的、怕被他听见的、可他还是听见了的抱怨。
“还有多久啊?”
“不知道。”
“我脚疼。”
“我也脚疼。”
“我饿了。”
“干粮快吃完了。”
姒明泽走在最前面,他没有回头,没有说话,没有停下来。他只是走,一步一步地,走在碎石路上,走在泥地里,走在被洪水泡烂了的平原上。他的脚底磨出了血泡,血泡磨破了,血渗出来,和泥混在一起,把草鞋染成了暗褐色。他的腿在发抖,不是冷,是累。他从来没有走过这么远的路,从来没有这么累过。可他不能停。一停下来,他就会想家,想姐姐,想部落里那些温暖的、干爽的、不用担心被水淹的日子。他不能想。一想就会走不动了。
第二十天的时候,他们翻过了一座山。站在山顶上,姒明泽看见了龙门。不是他想的那种“龙门”——两座山之间,一条河从中间流过,像砥柱一样,石头挡住了水,水从石头两边涌过去,咆哮着,翻滚着。他看见的是——一座巨大的山,从东到西,横在河中间,把水堵得死死的。水从山的左边绕过去,又从山的右边绕回来,像一条找不到路的蛇,在原地打着转。山很高,高到山顶上还有积雪,白白的,在阳光下闪着光。山很陡,陡到连山羊都爬不上去。山很大,大到他的眼睛装不下。
姒明泽站在山顶上,看着那座山,看了很久。他忽然觉得,自己很渺小。不是那种“谦虚”的渺小,是那种——真真切切的、实实在在的、站在大山面前、被它的巨大压得喘不过气来的渺小。他不知道伯禹要怎么凿开这座山,不知道要用多少年,不知道要死多少人。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他来了。他来了,就不能退缩。不是因为他是姒家的男人,是因为他答应过姐姐——活着回来。活着回来,不是躲在家里活着,是去龙门活着,是在洪水里活着,是在石头上活着。是像伯禹一样活着。
他走下山顶,朝龙门的方向走去。
伯禹没有在龙门。
不是不在,是还没到。姒明泽在龙门等了三天,伯禹才来。他是从下游的方向走过来的,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的腰弯着,肩膀耷拉着,整个人像一棵被风吹弯了的树。他的头发全白了,散在肩膀上,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的脸上有泥,有灰,有被太阳晒出来的细纹。他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那古井里没有水了,干涸了,裂开了,风一吹就扬起尘土。他的身后跟着石生,石生背着布包,手里抱着那把石铲,低着头,不说话。
姒明泽站在那里,看着伯禹一步一步地走近。他看见了伯禹的头发——全白了,不是“几根银丝”的那种白,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像冬天早晨的霜。他看见了伯禹的腰——弯着,直不起来了。他看见了伯禹的膝盖——每走一步都会响一下,咯吱咯吱的,像很久没有上油的木门。他看见了伯禹的手——粗糙的,滚烫的,指甲缝里嵌着永远洗不掉的黑泥。他看见了伯禹的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那古井里没有水了,干涸了,裂开了,风一吹就扬起尘土。
他的眼泪掉下来了。没有声音,没有征兆,就那么顺着脸颊滑下来了,一滴接一滴的。他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他走到伯禹面前,蹲下来,单膝跪地,低着头。
“禹王。”他的声音在抖。
伯禹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是谁?”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姒明泽。姒明瑶的弟弟。”
伯禹沉默了一会儿。“你姐姐还好吗?”
“好。”
“你来找我做什么?”
“帮你治水。”
伯禹看着他,那双又黑又深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出手,放在姒明泽的头顶上。他的手很大,粗糙,滚烫。姒明泽的头发很软,很细,和他的手完全不一样。他的手在姒明泽的头顶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
“站起来。”伯禹说。
姒明泽站起来,看着伯禹。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头还是红的,嘴唇还在抖。可他站得很直,背挺得很直,像一棵刚栽下去的小树,根还没有扎深,可它已经在努力了。
“你带了多少人?”伯禹问。
“一百个。”
“他们能干什么?”
“能挖泥,能搬石头,能打木桩。能吃苦,不怕死。”
伯禹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嘴角动了一下,不是笑,是那种——想说什么可什么都没说——的动。
“好。”他说。
那天晚上,伯禹坐在龙门的岸边,看着那座山。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铺在水面上,铺在石头上,铺在他的脸上。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姒明泽端着一碗汤走过来,蹲在他旁边,把碗递给他。
“禹王,喝汤。”
伯禹看了他一眼,接过碗,喝了一口。又一口。又一口。他喝得很慢,和以前一样慢。好像这碗汤是他一天之中唯一可以停下来、可以喘口气的时刻,他舍不得喝快。姒明泽看着他的侧脸,心里忽然很疼。不是那种尖锐的疼,是那种闷闷的、钝钝的、像有人用手掌按住了他的心脏、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揉的那种疼。他想起姐姐说的话——“他一个人扛了太久了。”是的,他一个人扛了太久了。从十八岁开始,扛了二十年。二十年的洪水,二十年的石头,二十年的泥,二十年的血,二十年的泪。他把天下扛在肩上,把百姓扛在肩上,把那些死去的、活着的、等着他的人扛在肩上。他没有放下过,一天都没有。
“禹王。”姒明泽叫他。
“嗯。”
“我姐姐说,让你注意身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