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阿沅醒来的时候,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个方方正正的光斑。她坐起来,把兽皮毯子叠好,走出屋子。姒守山坐在院子里,手里拿着一根旱烟杆,烟杆是竹子的,被烟熏得发黑。他看见阿沅出来,把旱烟杆从嘴里拿出来,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
“醒了?”
“嗯。”
“今天带你去看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姒守山没有回答。他站起来,拄着竹杖,朝院子外面走去。阿沅跟在他身后。他们穿过村子,沿着一条小路往后山走去。路很窄,两边是农田,田里的水稻已经收割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桩,枯黄的,在风里瑟瑟发抖。走了大约二十分钟,走到了一处山坳里。山坳不大,四周是茂密的竹林,竹子很高,遮住了天空,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了一地碎金。山坳中间有一块平地,平地上立着一块石碑。石碑不大,比人矮一些,青灰色的石面上长满了青苔,灰绿色的,在阳光下像一层绒毯。石碑上刻着几行字,字迹已经很浅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可还能认出来。
阿沅走过去,蹲下来,用手拨开青苔,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朝云,涂山之女。禹王治水,途经涂山,见之,悦之。女亦悦之。然水患未平,禹王不得留。女守于涂山,望禹王归。日久,化为石。后有轮回,十七世矣。每一世皆名朝云,皆立于涂山,望禹王归。直至禹王归,方止。”
阿沅的眼泪掉下来了。她用手背蹭了一把脸,蹭掉了,新的又流下来。她蹲在石碑前,看着那些字,看了很久。她把那几行字读了一遍又一遍——“后有轮回,十七世矣。每一世皆名朝云,皆立于涂山,望禹王归。直至禹王归,方止。”直到禹王归,方止。他回来了。他回来了,所以她不用再等了。她的轮回结束了。十七世的等待,十七世的失望,十七世变成石头,十七世重新醒来,重新回到涂山,重新等他。终于等到了。他回来了。她不用再等了。
“守山爷爷。”她的声音又哑又糯。
“嗯。”
“这块石碑,是什么时候立的?”
“禹王归来的那一年。”姒守山的声音很低,“是禹王让人立的。他说,要让后世知道,有人等了他十七世。他说,他欠她的。他要用余生来还。”
阿沅把脸埋在手心里,哭得说不出话来。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抬起头,看着姒守山。
“守山爷爷。”
“嗯。”
“他立这块石碑的时候,是什么样子?”
姒守山沉默了一会儿。他看着远处,目光落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的脸上,把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镀上了一层暖色。
“他老了。”姒守山的声音很轻,“头发全白了,腰弯了,手在发抖。可他站在这里,看着这块石碑,笑了。他笑的时候,眉心的川字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他说,‘她等了我十七世。我不能再让她等了。’”
阿沅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想起了他走的时候的那个笑容,想起了他闭着眼睛、嘴角弯着、眉心的川字松开的样子。他走的时候在笑着。他在笑他终于可以去找她了。他不用再让她等了。他可以去找她了。
她站起来,走到那块石碑前面,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可她知道,这块石头上刻着她等了十七世的名字,刻着他欠她的那句话——“他欠她的。他要用余生来还。”他用余生来还了。他等了她四千年,等了她十七世,终于等到了她。他欠她的,还清了。她也欠他的,还清了。他们扯平了。
她把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贴在石碑上。玉璜是凉的,石头是凉的。凉和凉贴在一起,像冰与冰。她闭上眼睛,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觉得,他听见了。他在那个世界,在涂山,在那三间房子里,在那张木头搭的床上,握着她的手。他听见了。他在心里说——“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