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在姒家沟住了三天。不是她想住,是姒守山让她住的。他说,“你既然知道了自己的名字,就应该在这里住几天,让这方水土认认你。”阿沅不知道“让这方水土认认你”是什么意思,可她留下来了。她住在姒守山孙女的房间里,那张床还是那张床,墙上的世界地图还贴着,明星海报还在,床头那本《夏商周考古》翻到了更后面的一页,书页间夹着一支笔。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像一面被人擦得干干净净的铜镜。
她想起了上一次来这里的时候。那时候她还不知道“朝云”这个名字的意义,她还以为她是阿沅,是江州的一个普通女孩,只是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可现在她知道了。她不是阿沅。她是朝云。她一直都是朝云。在四千年、八千年、一万年前,在涂山上,在洪水里,在他身边,她就是朝云。她没有变过。她只是换了一个名字,换了一个身体,换了一个世界。可她的灵魂没有变。她的灵魂一直是那个在涂山上等他的人。
三天里,姒守山带她去了很多地方。他带她去了后山的那片竹林,竹林里有一座小小的祠堂,比姒氏祠还老,石墙上长满了青苔,屋檐上趴着藤蔓。祠堂里没有牌位,只有一块石头——是一块青白色的石头,和她脖子上的玉璜是一个颜色。石头上刻着一行字,字迹已经很浅了,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可她认出来了——“朝云望夫处。”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蹲下来,伸出手,摸着那块石头。石头很凉,表面很粗粝,像干裂的泥巴。可她知道,这块石头曾经是温暖的。有人曾经站在这里,面朝东方,等一个人。等了很久很久,久到变成了一块石头。那个人是她。不是“像她”,是“是她”。她站在这里,等了一辈子,等成了石头,然后轮回,再等,再等,一直等到了现在。
姒守山站在她身后,没有说话。他拄着竹杖,看着她的背影,看了很久。
“朝云。”他叫她。
阿沅从石头上收回手,转过身,看着他。
“你知道你等了他多少次吗?”
阿沅摇了摇头。
“十七次。”姒守山的声音很低,“族谱上记着,从夏朝开始,你出现过十七次。每一次都姓姒,每一次都叫朝云,每一次都站在涂山上,等他回来。每一次都没有等到。可你每一次都来了。”
阿沅的眼泪决堤了。她蹲在竹林里,把脸埋在膝盖里,哭得浑身发抖。她哭得说不出话来,整个人都在发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也许是哭那十七次等待,也许是哭那十七次失望,也许是哭那十七次她都没有等到他。可她等到了。这一次,她等到了。她见到了他,陪他走完了最后一程,把他刻着她名字的玉璜带回来了。她等到了。
她哭了很久。久到眼泪干了,久到鼻子通了,久到呼吸平稳了。她抬起头,用袖子蹭了一把脸,看着姒守山。
“守山爷爷。”
“嗯。”
“我每一次都叫朝云?”
“每一次。”姒守山说,“族谱上记着,每一代守陵人都会记下你的名字。你出现过十七次,每一次都叫朝云。有时候是姒朝云,有时候是涂山朝云,有时候就叫朝云。可你每一次都来了。”
“我每一次都站在这里等他?”
“每一次都站在这里。”姒守山指了指脚下那块青白色的石头,“站在这里,面朝东方,等他回来。每一次都没有等到。”
阿沅低下头,看着脚下的石头。石头上刻着“朝云望夫处”五个字,笔画很浅,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可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她刻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她第一次站在这里、第一次等他、第一次变成石头的时候,她刻下了这五个字。她怕自己会忘记。怕自己在下一次轮回中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为什么站在这里,忘了自己在等谁。所以她刻下了这五个字,刻在石头上,刻在玉璜里,刻进她的命里。她怕自己会忘。可她从来没有忘记过。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在某个时刻想起那五个字——“朝云望夫处”。然后她就会回到这里,站在那块石头上,面朝东方,等他回来。
“守山爷爷。”阿沅的声音很轻,“我为什么不记得?”
姒守山沉默了一会儿。“因为每一次轮回,你都会忘记上一世的事情。你只记得‘朝云’这个名字,只记得你要等他,只记得你站在这里。可你不记得你等过多少次了。这样也好。”他的声音很低,“如果每一次你都知道自己等了十七次,你会不会不想再等了?”
阿沅没有说话。她不知道答案。十七次。十七次等待,十七次失望,十七次变成石头,十七次轮回。如果她知道自己已经等了十七次,她还会不会继续等?她不知道。可她觉得,她会。因为每一次轮回,她都会在某个时刻想起那五个字——“朝云望夫处”。然后她就会回到这里,站在那块石头上,面朝东方,等他回来。她从来没有放弃过。不是因为她不记得,是因为她记得。记得他的名字,记得他的脸,记得他说“不管你来不来,我都会等”。她记得。所以她等。
那天晚上,阿沅没有睡。她坐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抱着膝盖,看着天上的星星。天上有好多星星,密密麻麻的,像有人在天上撒了一把碎钻。大火星已经落下去了,看不见了,北斗七星还在头顶,勺柄指着北方。天河从东流到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发光的河。她把那块完整的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举到眼前。月光落在玉璜上,折射出温润的光。青白色的,像一滴凝固了的眼泪。
她把玉璜翻过来,看着背面那两个字——“朝云”。笔画深深的,像是刻字的那个人用了很大的力气。她又把玉璜换了一个角度,让月光从侧面照过来,那些藏在内部的字又浮现出来了——“涂山之女,朝云为名”。她看着那八个字,看了很久。她想起他说过的话——“你也有名字。你叫阿沅,你叫朝云。你不是涂山氏,你是阿沅。是我伯禹的阿沅。”那时候她以为他是在安慰她,告诉她她不是“涂山氏”那个符号,她是一个有名字的人。可她现在才明白,他说的不是那个意思。他不是在告诉她“你有名字”,他是在叫她。他叫她“朝云”。他知道她的名字。从第一次见到她,他就知道了。因为他等了她四千年,他记得她。他记得她的名字。他叫她“阿沅”,是因为那是她在这个世界的名字;他叫她“朝云”,是因为那是她在那个世界的名字。两个名字,同一个人。他都知道。
她闭上眼睛,把玉璜贴在胸口。玉璜是凉的,可她的心跳是热的。咚,咚,咚。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
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在她心里,那颗跳动了四千年的心,还在跳。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