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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姒明泽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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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沅是在第七天傍晚才开始真正了解姒明泽的。

那天傍晚,姒守山带她去了一座祠堂,不是正厅里供着列祖列宗牌位的那座,是村子最深处、藏在一棵老榕树后面的小祠堂。那座祠堂比正厅的祠堂矮了大半截,门楣也低,阿沅进去的时候微微低了一下头,像是走进了某个被时间压扁了的空间。光线从门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细长的光条,像一柄悬在空中的薄刃,恰好照亮了供台正中的一件东西。

那是一把石铲。木柄已经朽了大半,只剩下一截紧紧握住的部分,被汗水和血水浸泡了太多年,木质变得乌黑发亮,像上过一层永不干透的漆。刃口崩了好几道口子,边缘磨秃了,可见它被人用了很久很久,久到石头的棱角都磨圆了。石铲的下方压着一张兽皮,已经干硬得像一块木板,蜷缩在供台上,皮面上的毛褪光了,露出底下灰褐色的皮板,上面用墨写着一行字。阿沅凑近了看,字迹已经模糊了,只隐约辨出"姒明泽"三个字。

"这是我们姒家真正的祖始。"姒守山的声音从她身后传来,沙哑的,像是在念一段熟记于心的碑文。他走进祠堂,把那把石铲轻轻拿起来,动作极轻,像抱一个婴儿。他的手指在刃口上抚过,在那些崩口处停留了片刻。"姒明泽,禹王的民壮,跟着禹王治水三十七年。禹王走了之后,他带着这把石铲回到涂山,守着那三间房子,守着那两尊石像,一直到死。"

阿沅伸出手,在离石铲一寸的地方停住了。她的手指悬在半空中,感受着那把石铲散发出的气息——不是冷,不是热,是一种沉甸甸的重量,像是四千年光阴的压痕都浓缩在了那块磨秃的石头里。她终于落下了手指,轻轻地碰到了石铲的刃口。石头是凉的,粗粝的,边缘的崩口处有些扎手。可她触到它的那一瞬间,脑海里忽然涌进了一片画面,像被人猛地掀开了一扇厚重的门——

她看见一个年轻男人站在河边,手里握着这把石铲,一下一下地凿着石壁。他的背上全是汗,短褐湿透了贴在身上,脊梁骨随着每一次挥铲的动作而突起,像一尾逆流而上的鱼。他的头发是黑的,被水打湿了贴在额前。他的嘴唇抿着,腮帮子咬得紧紧的,额头上有汗珠滚落。他的眼睛——那双眼睛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回过头来,朝岸上喊了一声什么,声音被水声吞掉了大半,可她听清了两个字:"大人!"

那是姒明泽。是姒明瑶的弟弟。是那个抱着石铲追到龙门去的年轻人。是那个在伯禹身边站了三十七年的民壮。他的眼睛和姒守山很像,或者说是姒守山的眼睛和他很像——小小的,亮亮的,带着一种朴实的、不加修饰的光。

阿沅把手缩回来,手心微微发烫。她退后一步,重新打量那把石铲。那把石铲被放在兽皮上,兽皮被铺在一块青石板上,石板下面压着一层苔藓,祠堂里的空气又湿又冷,可那把石铲的表面却有一种温润的光泽,像是常年被人抚摸的结果——不是姒守山,是很多代的守陵人,一代一代地传下来,每一代都会进来摸摸这把石铲,像是通过它和那个站在洪水里的祖始说说话。

"姒明泽的后人,守了这把石铲多少代了?"阿沅问。

姒守山想了想。"从我算起,是三十三代。加上前面的,不知道多少代了。族谱上记着,姒明泽走的时候,把石铲交给了他的长子,说'等你老了,把它交给你的长子。子子孙孙,不能断'。他的长子照做了,长孙也照做了,一直传到今天。我父亲临终前,把这把石铲交给我,说的也是同一句话——'等阿沅那女娃儿来了,带她去看看。'"

阿沅的眼眶热了。她没有哭,只是把眼睛睁得大大的,看着那把石铲,看着它刃口上那些崩裂的痕迹。那些痕迹里藏着多少石头,她数不出来。伯禹凿山的时候,姒明泽就在旁边举着石铲,一下一下地砸同一块石壁。他的手磨破了,血滴在石铲的木柄上,渗进木纹里,一层又一层地叠上去,把原本浅色的木头浸成了暗褐色。那道木柄上一道一道的条纹,是年轮,也是血泪的层积。他凿了一辈子石头,他的手没有伯禹的大,没有伯禹的厚,可他也没有停下来过。伯禹在凿,他就在凿。伯禹没凿完的,他接着凿。伯禹凿完了,他还凿。他凿的不是石头,是念想,是想让那些被洪水淹没过的地方重新长庄稼,是想让那些在洪水中失去家园的人重新有地方住,是想让他的大人流过的汗和血不要白费。

"姒明泽……他有没有成亲?"阿沅问。

姒守山沉默了。他把石铲轻轻放回供台上,用手拂了拂兽皮上的灰。"成了。姒家沟这一支,就是他的后人。他娶了当地一个部落的女儿,生了三个儿子。可他成亲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河边坐了一整夜。他妻子后来跟我说,她问他'你在想什么',他说'我在想,她有没有等到他。'"姒守山顿了顿,"那个'她',就是你。"

阿沅靠在祠堂的门框上,后背贴着冰凉的木门板。门板上有虫蛀的痕迹,被岁月啃出了细细的纹路,硌着她的脊骨。她看着那石铲,看着那兽皮上模糊的"姒明泽"三个字,忽然想起了在那个世界最后一次见到姒明泽的样子。那时候他老了,头发白了,背也弯了,可他的眼睛还是亮亮的,像被水洗过的黑石子。他站在台地边缘,抱着那把石铲,跟她说"涂山氏,你要早点回来"。他说的时候,嘴角在笑,眼睛在笑,可他的声音在抖。他怕她回不来。他怕大人等不到。他怕那把石铲再也等不到它的主人了。

阿沅用力闭了一下眼睛,把那片回忆压回去,等再睁开时,目光里已经澄澈了许多。她站直了身子,郑重地朝那把石铲鞠了三个躬。三鞠躬,每一次都弯得很深,像要把十七世的重量都化在这弯下去的弧度里。鞠躬完了,她转过身,看向姒守山。

"守山爷爷,你们这一族,守了这把石铲四千年,为什么不把它放进博物馆?"她问。问题很直接,像她心里转了无数遍、终于落到了舌头尖上,被齿尖轻轻一咬,就流出来了。

姒守山把竹杖换到另一只手里,踱了两步,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他说他父亲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跟他说过一段话。他父亲那时候已经很老了,眼睛看不清了,可他握着他的手,握得极紧,像是要把所有的话都通过那点力气传过去。

"'守山,这把石铲不是我们的。是禹王的。禹王把它交给了姒明泽,姒明泽把它交给了我们。我们只是替禹王保管的。有一天,会有人来取走它。那个人来了,我们就该放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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