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段,是姒明泽加的。"姒守山睁开眼睛,看着阿沅,"前半段是禹王编的,后半段是姒明泽填的。他说,禹王编的那半段太苦了,一个人站在涂山上等,等了一辈子也没有等到。他怕后人听了不信,就加了后半段——告诉他,禹王回来了。他认得路。他记得你名字。他一定会回来的。"
阿沅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地落在石桌上,洇开一小片暗色的水痕。她没有擦,就那么让眼泪流着。她想起在那个世界最后一次见伯禹的时候,他躺在床上的样子。他的眉头皱着,眉心的川字深深的,他的嘴唇微微张着,呼吸很慢,慢到她怕他下一秒就会停。她握着他的手,他的手凉了,可她不肯松开。她在他耳边说"伯禹,我爱你"。他那时候已经说不出话了,可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微微地弯了一下,像他每次喝完汤之后那个不经意的弧度。他听见了。他把那三个字也编进了歌谣里,编进了后半段的音符里,让姒明泽带回来,让这一族的孩子在睡前轻轻哼唱。
"念禹。"阿沅开口了,声音清了清,"我教你后半段的那几个转音,你唱得还不够准。"她伸过手去,在石桌上用手势比划着几个音符的位置,姒念禹歪着头认真地看着。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把阿沅散在肩头的一缕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
那天下午,阿沅把《朝云谣》的完整歌词抄在了笔记本上。不是用她自己的字,是用她记忆中的伯禹的画——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代表路,一朵圆圆的、胖胖的云代表朝云,一个小小的"人"字站在云下面,仰着头。她把那些符号画在纸页上,每一个符号都画得很认真,像是要把那些符号从记忆深处重新捞出来,让它们落在纸上,沉甸甸的,不至于被风吹散。姒念禹站在旁边看着,她看得愣住了,问阿沅这是什么字。阿沅告诉她,这不是字,是他画的。他画的路,他画的云,他画的等云的人。
姒念禹听完了,在旁边的石凳上坐下来,两只手撑着膝盖,仰头看了一会儿头顶的槐树叶子,忽然说:"曾祖父说他见过那个人。"
阿沅的手顿了一下。
"他见过伯禹?"
姒念禹点了点头。她说曾祖父年轻的时候,有一次在后山竹林里迷路了,天黑了,找不到回来的路。他在竹林里转了很久,又冷又饿,腿都软了。就在他快要走不动的时候,听见有人在唱歌。那歌声沙哑沙哑的,像砂纸刮过铁锅,调子是《朝云谣》的调子,词却不一样。他循着歌声走过去,看见一个人坐在那块"朝云望夫处"的石头上,背对着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那人没有回头,只是继续唱。唱完了一遍,站起来,朝竹林深处走去,走了几步就不见了。姒守山追过去,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地月光和那块青白色的石头。
"曾祖父说,他后来再也没有见过那个人。可他记得那首歌的最后一句词,和我们现在唱的不一样。"姒念禹停了一下,然后轻轻唱了出来,"朝云朝云你回头,禹王就在你身后。"
阿沅手里的笔掉在了桌上,滚了两圈,停在笔记本的边缘。她看着姒念禹,嘴唇动了一下,却没有发出声音。她想起伯禹走的时候说的最后一句话——"我会找到你的。找到了,就不回来了。"她那时候以为他说的是死后,是来世,是另一个世界。可她现在忽然觉得,他说的也许就是现在,是这一世,是此时此刻。他已经找到了。他就在她身后,在她看不见的地方,在竹林深处,在石头上坐着,背对着她,唱着一首只有她能听懂的歌。
那天晚上,阿沅一个人去了后山竹林。月亮很亮,银白色的光铺在竹叶上,把整片竹林照得像一座用玉石雕成的迷宫。她沿着那条小路走,走到那块"朝云望夫处"的石头前面,停下来。石头还是那块石头,青白色的,被月光照得微微发亮。她坐在上面,和那个传说中姒守山年轻时看见的人坐在同一个位置。夜风从竹林的缝隙里穿过来,凉丝丝的,带着竹叶的清香。她把那块完整的玉璜从领口里掏出来,握在手心里,然后闭上眼睛,轻轻地唱起了那首歌谣。前半段是伯禹编的,后半段是姒明泽填的,最后一句是她刚刚才从姒念禹那里听到的——"朝云朝云你回头,禹王就在你身后。"
她唱完最后一句,没有回头。她坐在那块石头上,把玉璜贴在胸口,听着竹林里的风声。风过竹梢,沙沙作响,像是什么人用粗糙的手翻着一卷很老很老的竹简。那声音里没有脚步声,没有人影,没有他。可阿沅知道他在。他就在她身后,在那片月光照不到的竹影里,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短褐,赤着脚,头发乱糟糟的,嘴角微微弯着。
她笑了。她笑的时候,眉心的皱纹松开了,眼角的皱纹聚在一起,像两把打开的扇子。她笑得很安静,没有出声,没有动,只是让那个笑容在月光下慢慢展开,像一朵在深夜才肯绽放的花。风停了,竹叶静了,整个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她自己的心跳。
"伯禹。"她在心里叫他的名字。没有人应。可她听见了另一个声音,很轻的,像是从她身后吹过来的风里夹着的回音——"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