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沅是在第十天清晨听见那首歌谣的。那天姒守山的重孙女回来了,叫姒念禹——和阿沅上次来的时候在床头看到的那本书上写的同一个名字。她是在江州读大学,放假回来看看曾祖父的。她剪着齐耳短发,穿着白T恤和牛仔裤,背着帆布包,站在院门口喊了一声"曾祖"就跑进来了,跑动的脚步声急促而轻快,像风吹过竹林时叶梢相碰的细响。姒守山正在灶台前烧火,听见她的声音,回过头来,布满皱纹的脸上漾开了一团笑,连眼角的褶子都跟着松了几分。他把手里的柴火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冲门口那个青春的身影点了点头。那一瞬间他看起来年轻了好多岁,像是一块被霜打了很久的石头忽然被晨光照了一下,表面镀上了一层暖色。
阿沅站在灶台旁边,看着姒念禹跑进来抱住姒守山的胳膊,脑袋蹭着他的肩膀,像一只归巢的鸟。姒守山被蹭得往旁边趔趄了一下,嘴里说着"慢点慢点",可他的手抬起来,落在重孙女的头顶上,轻轻拍了拍。姒念禹松开他的胳膊,又看向阿沅,歪着头打量了她几秒,然后咧开嘴笑了。
"你就是朝云姐?"姒念禹的声音脆脆的,"曾祖在电话里提过你好多次了。他说你是从很远的地方来的。"她没有追问"很远的地方"是哪里,只是自然地往前走了一步,朝阿沅伸出了手。她的手是暖的,握阿沅的时候力度不轻不重,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诚意。
阿沅被她拉着在院里的石凳上坐下来。清晨的风从后山那边吹过来,带着竹叶的清气,阿沅的发梢被风拨了一下,她抬手拢了拢。姒念禹从帆布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杯,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拧上,然后把杯子放在石桌上,朝阿沅凑近了些。她的眼睛和姒守山很像,小小的,亮亮的,看人的时候带着一种不加修饰的好奇。她说起小时候曾祖父教她唱一首歌谣的事情,声音脆生生的,调子一提起来,像是要把整座山都叫醒了似的。
"很小的时候,曾祖父就教我唱。每天晚上睡觉之前,他就坐在我床边,拍着我的背,唱那首歌。我那时候听不懂歌词,只觉得调子好听。后来大了些,问他唱的是什么,他又不肯说。他说'等你长大了再告诉你'。我再问,他还是不说,只是笑,笑得老褶子里都是秘密。"
姒念禹说着便哼了起来。她的声音很轻,像怕惊动什么似的,可调子还是完整的,婉转的,不急不慢地流淌出来。阿沅在听到第三个音符的时候,身子忽然僵了一下。她的手不自觉地攥紧了石凳的边缘,指节泛白。那个调子她听过——在那个世界,在台地上,在那些没有雨的夜晚,伯禹靠在她身边,闭着眼睛轻轻哼过的,就是这段旋律。她当时问他"唱的是什么",他说"不是歌,是哄小孩的"。可她当时就偷偷记下了那段调子,每一个起伏,每一个停顿,每一个尾音的余韵。她以为那是伯禹随口编的,可姒念禹哼出来的调子,和她记忆中的那段旋律严丝合缝地重叠在一起,像两条分开很久的河流终于汇入了同一片水面。
"这歌谣叫什么?"阿沅问,声音有些紧。
姒念禹停下来,想了想,说曾祖父只告诉过她一个名字,叫《朝云谣》。"朝云谣"三个字被她念得清清亮亮的,像是熟稔于心的称呼,仿佛她从小就认得这三个字,只是今天才把它们从唇齿间放出来。阿沅听见那三个字的时候,心口像是被人轻轻握了一下,不重,可正好捏在她最柔软的地方。她伸出手,指尖在石桌面上轻轻划过,留下一条温热的指痕。
"你能把歌词唱一遍吗?"阿沅问姒念禹。她的声音很轻,像是怕那首歌谣被她的声音惊散了似的。姒念禹没有犹豫,清了清嗓子,又唱了一遍。这一次她唱得比刚才完整,比刚才清晰,声音像山涧里淌过的溪水,铺平了在阳光下泛光,不疾不徐地流进阿沅的耳朵里。
"涂山脚下有条路,禹王走过不回还。朝云站在山口上,望了三年又三年。三年又三年,青丝变成白,石头上面刻名字,风吹雨打不改变。候人兮猗,候人兮猗,东方日出西方雨,你在哪座山的那一边。候人兮猗,候人兮猗,江水东流不回头,我等的人啊,何时能相见。"
阿沅坐在石凳上,听完了最后一句,她的手还搭在石桌上,指尖的温热已经散去了,掌心贴着冰凉的桌面,却不再觉得冷。她终于明白了。那首歌谣是伯禹教姒明泽的,姒明泽又传给了他的后人。一代一代地唱下来,从四千年前唱到了现在,从那个洪水滔天的世界唱到了江州的清晨。歌词里只有简单的画面——涂山脚下的路,青丝变成的白发,石头上的刻字,东方日出西方雨。可阿沅知道,那些画面里的每一帧,都是她亲身站过的瞬间。她在涂山脚下站过,在石头上刻过自己的名字,在雨水里望过东方,在日出的时候闭上眼睛。她做了那些事,做了十七世。而伯禹把它们编进了歌谣里,让姒明泽带回来,让这一族的孩子在睡前轻轻哼唱。
"念禹,"阿沅开口了,声音有些哑,"这歌谣的后半段,你知道吗?"
姒念禹眨了眨眼睛。她的手指在石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转向姒守山,他已经从灶台那边走回来了,裤脚上还带着柴灰。姒守山在石凳的另一头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用他沙哑的、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声音,把那后半段唱了出来。他的声音没有姒念禹的清亮,却带着一种岁月压过的厚度,像石头被流水磨了千年之后露出的内里纹理——不光滑,但温润。
"朝云朝云你莫哭,禹王已过九重山。九重山上雪未化,九重山下河未干。他凿龙门身先死,他开河道血流干。可他记得你名字,刻在玉上刻在川。候人兮猗,候人兮猗,若有人从远方来,衣上带泥发带雨,那就是他回了还。"
姒守山唱完最后一句,闭上了眼睛。他靠在槐树干上,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在回味着什么。老槐树的叶子在晨风里沙沙地响,一片枯叶从枝头落下来,旋转着擦过阿沅的肩头,又落在石桌上。阳光从叶缝间漏下来,在石桌上铺了一层细碎的金斑,正落在那片枯叶旁边,像是时间本身也在听着那首歌谣,安静地不发一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