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在眼里，喜在心头。心想，这臭小子也二十出头了，是该娶妻成家了。他这一生戎马倥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这个儿子。如果儿子有了归宿，回家有热菜热饭，儿女膝下，这人生该有多圆满。

更何况，这生死一场，也给他敲响了警钟。他低头看着自己瘦了一圈的手掌，心里有些不是滋味。再强的身子，也架不住岁月和风寒。

可他这把老骨头，或许还能撑个两年。他想着，若是能在百年前看到儿子成家立业，孙儿落地，把这一身的功业和责任交给年轻人，那他也就可以含笑九泉了。

从那日起，他似乎变得更积极养病了。早饭能多吃半碗稀粥，午睡时也不像先前那样气短出汗。宋锦织依旧细心照料，有时还带些补气养血的小点心来，哪怕只是几块山药糕，也让他吃得津津有味。

她甚至学了点按摩手法，每日替他捏手揉肩，缓解风湿旧患。唐智诚有时候会笑着说：“你这是来收买我这个老头子的心啊？”宋锦织红着脸不吭声，而他却笑得眼角都起了褶。

与此同时，军营里的士兵也陆续康复。他们大多年轻，体质好，加上军营伙房每日照三餐做饭，菜里还加些补汤药膳，恢复起来就快得多。再加上纪律严明，作息规律，一个月下来已能重新开始操练，喊口号的声音也中气十足。

但金马寺收容所那边就没这么容易了。那儿收留的大多是老弱病残和逃难妇孺，一家挤一铺，空气混浊不说，环境又潮湿。粮食紧张，每人每天只能分到两碗米汤似的稀粥，几乎没有菜，别说油水，就是一点盐味都寡淡。

许执每日往返于军区医院与金马寺之间，尽力协调药物和基础营养补给，还动用了自己在国外的关系，弄来些维生素和葡萄糖水。一些病重的孩子和老人被接到医院里集中护理，但剩下的患者却只能靠微薄的救济和零散的善心供给。

养元堂连压箱底珍藏多年的药材都已经用完了。红参、鹿茸、雪莲、当归这些……凡是能提气养血、固本培元的，都被严林一剂剂配了下去。药柜后头那些平日不轻易动用的沉木药匣，此时也早空空如也.

而医院里的药品也早就见了底。西药、针剂、绷带、消毒酒精，全都紧缺。病患一日比一日多，哪怕只是普通的风寒小病，在如今这样的环境下，也可能拖成高热不退，甚至引发并发症。

许执眼见手头实在没法子了，终于重新征询了唐斯言的意见。

“在这样下去，我和严大夫那边都扛不住了。”许执心力交瘁地说。

唐斯言脸色沉凝片刻，随即毫不犹豫地下令：“让龙副官带兵去，把城里开着门的，关着门的药材铺子和药房全都征一遍，能用的药，一样都不能落下。”

龙副官接令便出发，他带着两个小队的士兵，荷枪实弹地去了城南城北的大街小巷。那些药材铺的老板一看到士兵，吓得不轻，纷纷表示愿意配合。只是这药材也是宝贝，平日里哪是这样随意就能拿的？

但眼下事关生死，谁都知道这不是寻常时日。店铺老板们即便是心疼，也只得捧出好药，一点不敢藏私。士兵们当场登账，许诺稍后会统一报批付款，虽然不知何时能兑，但总比空口白要的强些。

而在城西的金马寺收容所，病患越来越多，严林和许执索性干脆就地设立了临时医所。他们和宋锦织连夜指挥志愿者清出一片地，撑起了几顶军用帐篷。破旧的木桌拼作药台，大锅大灶则搬到角落熬药。

严林写方，许执开诊，两人轮番看诊，衣不解带。

没有足够的病床，他们就用旧草席、破棉被铺在地上，一边处理伤口，一边给病患量体温、换药。有的老弱病患实在没力气，严林干脆抱着他们喂药，一口口地吹凉了再送进嘴里。

几位曾在医馆打杂的老人，也自发过来帮忙，有人负责烧水，有人去外面募捐粮食和衣物，还有人专门为孩子们熬稀饭。

有伤好的士兵们自发陪同宋锦绣和鹿予墨，以及一些老大夫去西山上采药，填补药材的短缺。

夜里点着几盏油灯，风一吹，灯影便摇晃起来。但临时医所内，却是一道道身影穿梭不停，有人在煎药、有人在包扎、有人在低声安慰哭泣的妇人，有人一遍遍去街角望，看那送药队伍何时归来。

一位士兵交来一包新采来的金银花和鱼腥草，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宽慰，“不怕，这城里的人都盼着你们撑下去。你们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临时医务所虽简陋，却已成了这座城最后的希望灯火。

大帅府的花园中绿意渐浓，枝头上的鸟雀叽叽喳喳，似乎也在为唐大帅的康复而欣喜。

唐智诚仍穿着厚实的长袍，外面又搭了件深灰色的披风，显得精神尚可，只是步伐有些缓慢，每走一步，都要靠拐杖支撑。

只见他手握乌金拐杖正走着散步，而另一侧是宋锦织轻扶着他的臂膀。他虽然走得不快，但神色中带着少有的闲适和平静。

少顷，唐智诚望着前方缓缓道：“宋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