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恒向姬居鲁士作揖道别，然后跟着贝索斯出了明堂大殿。

外面的夜风跟姬公最后一句话那般寒凉，让已经穿得很厚的两人下意识缩起肩膀。

殿前广场中央，那尊代表波斯火祆教的铜火钵，尽管依旧焖燃着永不熄灭的炭火；

但也显然在冷风中自身难保，发出温吞吞的微光。

仿佛是要找点儿热乎气，刘恒率先跟贝索斯开口说话了。

“前辈，”他说，“今天姬公说，帮我搞到进入晋地的通关符节一事，已经委托给本市首富宋阿公，然后说要等一个星期就会有结果。”

“是了，”老管家吐着寒气回道，“我家主人说一个星期会有结果，那肯定就是一个星期会有结果——并且是能帮到公子的好结果！”

“晚辈想跟您聊的，”刘恒又说，“倒不是能不能有结果，而是这整整一个周的时光。”

“自从在‘赫尔墨斯日’来到洛阳宫里，”刘恒接着说，“我和拙荆已经得了姬公太多恩惠。若是接下来的七天里，我俩就是在驿馆里干等着，完全就是虚度光阴。”

“所以晚辈想，”小伙子把想说的说完，“在等待商会那边结果的日子里，能不能让姬公给我安排一下差事，也算是报答他的恩情！”

贝索斯思忖片刻，道：“那我今晚就去请示一下姬公。顺利的话，可以让刘公子明天就有差事可做。”

“前辈不要太急，”刘恒扭扭捏捏回道，“明天请示姬公，后天给我派活就行了。”

“就依公子！”老管家笑道。

说话间，两人已经走到了广场东侧，站在了那道上了锁的窄门前；

贝索斯从长袍下面掏出钥匙，开了挂锁，带刘恒来到窄门另一侧；

接着又将挂锁挂在内侧的门栓上，从此圆满完成了使者对周天子的一次觐见。

“前辈不要继续送了，”刘恒对贝索斯说，“我知道回到自己驿馆的路径。”

贝索斯也没有客气，伸出手来，跟刘恒轻握了握，便继续往东面走，从青龙门出了宫城。

刘恒望着老管家走出了宫城的东大门。

由黄石路灯照亮的宏伟阙门，两侧由姬·阿契美尼德家族的私兵站岗。

那些私兵全都留了满嘴的大胡子，浓黑的胡须自然卷曲；

头顶扎着白头巾，上衣是对襟窄袖短袍，下身穿着羊毛长裤和皮靴；

显然是非常纯正的波斯人，比中西混血的姬居鲁士还要纯正。

“这些私兵，”刘恒寻思，“都是跟随失去王位的阿契美尼德家族一并来到东土扎根，并且世代为兵的军户。”

波斯卫士所用的武器也很有民族特色：

腰间挎着一柄倒锥形的黄铜短剑；

一手持长矛，一手握着盾牌；

后背上竟然还不忘背着半人高的大弓和箭壶。

可以说，一个人就将旧时代的长短兵器全都带全了。

“真到了战场上，”刘恒思忖道，“全副武装到了这个地步，反而会成为累赘。所以，洛阳王宫的卫士如此装备，说明只是一种仪仗，而非考虑实战。”

“更何况，”刘恒接着想，“到了秦三世的时代，秦军全都换装了全新的武器，更显得这些旧兵器只是摆设了。”

接着阙门上明亮的黄石灯，刘恒从裤袋里掏出机械怀表，掀开盖看了时间；

然后就惊讶发现，指针早就过了“日落”和“黄昏”的全部刻度，正在逼近希腊文的“夜深”！

“都这么晚了！”刘恒连忙收起怀表，“灵均她怕已经睡了。”

“也不知道馆舍里还有没有吃的，”刘恒便跑便想，“没有在姬公那里吃晚饭，现在我肚子已经咕咕叫了！”

沿着黄石路灯照亮的巷子，刘恒寻着来时的路，飞奔回到了安排给自己的馆舍。

其实，驿馆区的每一套园舍都在入院门上方镌刻了独特的名字；

刘恒和灵均入驻的这间，名字也很独特，叫做“若鲜馆”。

昨天下午，老管家贝索斯将小两口领进了若鲜馆的卧房；

三人就着房里那套大床发生了一番争论，贝索斯便告退，把二进二出的院落完全留给了小夫妻。

然后，灵均和刘恒又就着“若鲜馆”这个名字争论起来。

“这个名字起的好，”刘恒先说道，“《道德经》有云‘治大国，若烹小鲜’——治理一个大国，就像烹饪一条小鱼，不能总是大刀阔斧，而是要处处小心。”

灵均冷着眼，看夫君掉完了书袋。

“真如你说，”她娇嗔道，“那怎么不叫‘若烹馆’？”

“若烹馆？”刘恒觉得这个说法好冷，“那岂不是不吉利？好像暗示入驻这间馆舍的使团，早晚都要被投进烧开水的大锅‘烹杀’掉吗？”

灵均反问：“寓意‘若烹小鲜’，难道就不暗含被烹杀的意思吗？”

见刘恒哑口无言，灵均便进到大床的床架里面，走到木长椅前；

膝盖一弯，软软落座，然后好整以暇地说出了自己的解读。

“要我说啊，”她道，“‘若鲜’二字源于《楚辞·大招》：‘小腰秀颈，若鲜卑只。’——我们楚国姑娘，腰支细少，颈锐秀长，天生一副祥瑞之象啊！”

刘恒自然是读过《楚辞》的，但是《大招》里的这两句，他印象倒是不很深刻。

究其原因，大概是他跟薄夫人学习《楚辞》的时候只有十岁，还没有留意到自己的母亲，或者其他女性，是“小腰秀颈，若鲜卑只”的吧！

“一帮大老爷们组成的使团，”刘恒服软道，“千里迢迢觐见周天子，自然要有美人歌舞助兴，所以‘若鲜馆’取你说的意思，就说的通了。”

“只是我还有一点不明白，”刘恒皱眉道，“这两句楚辞说你们楚国女孩腰颈秀美，为什么要说‘就像鲜卑一样啊’？”

“那帮叫做‘鲜卑’的渔猎民族，”他又掉书袋道，“生活在燕国的辽东郡还往北的白山黑水之间，无论男女都膀大腰圆的，跟你们南方姑娘完全不沾边啊！”

“的确不沾边！”灵均笑着回道，“因为《大招》的这两句，无非是将一个江南特有的方言词汇写成了‘鲜卑’二字罢了。跟东北鲜卑族完全不搭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