波斯武士拦住灵均刘恒，不让从青龙门走出洛阳王宫，两方正在沉默中尴尬对峙。

忽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回头一看，悬着的心立即放了下来了。

就见姬公最为仰仗的大管家贝索斯，在盖脚长袍外裹了一层厚实的希顿，

驮着老迈的后背，从驿馆区的方向走来；

一面跟小两口寒暄，一面径直走到两名交戟卫士面前。

两名卫士立即将交叉的长矛重新树立起来，让管家公顺利跨出了青龙门。

跨到门外，老管家费力弯下腰，捡起了绸带包裹的梧桐种子，回过身走向小两口。

刘恒注意到，贝索斯两只皱巴巴的老手都没有空着——

右手抓着刚捡的简易沙包，左手则一直攥着一支丝帛材质的卷轴，也就是所谓的“帛书”，封口处还用红绸带系住，简直讲究得不得了。

来到小两口面前，贝索斯满带笑容，先将梧桐沙包还给了灵均，另一只手继续攥着丝帛卷轴

“姬公嘱咐过，”贝索斯用秦语说道，“暂时不让刘太太离开洛阳王宫，并非故意限制贵客的自由，而是考虑到一旦刘夫人离开姬家的掌控范围，极有可能会有危险。”

“什么危险？”刘恒皱眉问。

再看一旁的灵均，则跟刚才面对卫兵时一样呆若木鸡；

双手不停揉着沙包，身体则保持不知所措的僵态。

“自从风陵大桥垮掉，”贝索斯解释，“官府就疯了似的在事发地周边搜捕嫌犯。”

“即便在商都，”他说，“在这大秦第一都会，都能见到手持萨利铩的方阵士沿街巡逻。一旦发现可疑人员，就立即逮捕、扣留、审讯。”

“我家主公嘱咐了，”老管家继续，“刘公子若要离开王宫，就需要老奴亲自陪同。”

“至于刘夫人，”贝索斯看向姿态紧张的灵均，“言谈举止太容易引起怀疑，最好压根儿不要出宫。”

老管家这话说得没错。

刘恒生长在大秦的东海郡，上过希腊文学校；

灵均则是初来咋到，一口江南乡音，到了商都这个大秦第一都会，就是个一等一的显眼包。

对于这个安排，“刘夫人”理智上认同，情感上肯定不愿意。

“我长这么大，”灵均开口说，“从没有这么多天闷在屋里，把人憋也憋坏了！”

“暂时忍一忍吧，”贝索斯笑道，“姬公已经安排人跟索多玛波利斯商会的宋阿公联系，为两位办理进入大爱奥尼亚军区的通关符节，下一个‘赫尔墨斯日’之前就会有结果的。”

“贝索斯先生，”刘恒接话道，“昨晚让您帮忙给后生找一份差事，不光为了打发等待的这几日光阴，还为报答姬公的款待。不知办得如何？”

顺着话茬，老管家将右手中的帛书卷轴递给了刘恒。

“老夫看不懂书写的内容，”贝索斯笑道，“还要等刘公子代为确认一下！”

刘恒展开卷轴，而灵均也牵着赤豹凑上前来，一睹为快。

不出所料，著诸竹帛的是一行行工整的篆体字。

读之，则感到恍若隔世；

偌大的神州大地，已经很久见不到这样的文书了：

商都官吏学园谨致书（空两格）刘学士讳恒麾下：

盖（双抬）华夏雅言，乃邦国之根，实礼乐之基；传正音于四海，载文脉于千秋。

是以（三抬）天子诏曰：“（三抬）国朝虽广纳四海，诚当以（平抬）中州为尊；不宜仍用西戎之巧，而弃（三抬空三格）中国祖宗之法也！”

我学园向以育才为己任，更当体（三抬）圣意为己心，故亟聘通（平抬）雅言、精读写之贤达，执掌教席，启导后学，补益吏治。

颇闻（空两格）学士之才，倾慕已久；近知求职之意，一拍而合。

（双抬）今特奉聘（空两格）学士为学园（双抬）华夏雅言读写讲师，兼授课之业，导生研析雅言源流，精研读写技法。

长期聘用，日给薪俸，另配授课所需之典籍、器具。谨具聘书，恭迎（空两格）学士履任。

专此奉达，敬颂时绥。

商都官吏学园顿首

二十七年八月卅吉日

若敖灵均尽管生长在江南林沼，但还是粗通一些华夏文字的；

这姑娘很聪明，走这一路还跟丈夫学了不少希腊文。

不过，当她定睛凝视，跟最高阶的、最书面的“华夏雅言”面面相对时，一股强烈的挫败感便涌上心头；

读来读去，只有八个大字浮现在她的小脑瓜里：学无止境，自愧不如。

“这是，”刘恒惊讶看着贝索斯，“这是商都官吏学园下给我的聘书！”

“老夫怎能读懂？”老管家笑道，“老夫需刘公子代为确认呢！”

其实，在大秦的很多客民在希腊语之外，都会一些华夏语言——哪怕是为了提防被当地人背后骂。

不过，能看懂篆体字的客民屈指可数，能书写大篆的客民几乎没有；

华夏文字是如此难学难认，以至于西域来客们宁可用希腊字母拼写每个字的发音，也不肯学习那繁复的笔画。

“商都官吏学园？”灵均开口问，“那是怎样一家机构？”

“商都官吏学园，”刘恒若有所思道，“号称‘帝国政才的摇篮’，我在库斯县学希腊文的时候就对其颇有耳闻。”

“只不过，”刘恒呢喃，“那时候，这所学校还叫做‘索多玛波利斯官吏学园’，而授课的语言则是通用希腊语。”

“而现在，”刘恒眼神迷离起来，“要聘用我为兼职讲师，向吏员们教授华夏雅言。”

这时候，连人老识多的贝索斯也感慨起来。

“剧变啊！”他叹道，“大秦帝国又一次开启了剧变！”

“公子刚说的库斯县，”老管家看向刘恒，“也早已经改回了‘朐县’这个旧称了！”

……

刘恒手捧极具分量的帛书卷轴，欢喜溢于言表。

贝索斯完成了送聘书的任务，交待了几句，便告辞离去了。

而灵均没有说话，板着小脸，独自将赤豹带回空荡荡的马厩；

赤豹也察觉到了女主人的异样，完全没有抗拒地回到了

出来后也没理恒儿，垂着脑袋，兀自朝着夕阳西下的方向走去。

“娘子为何闷闷不乐？”刘恒追上来问。

“你管我闷闷不乐！”灵均没好气说。

“对不起，”刘恒梗着脖子说道，“给娘子道歉了。”

灵均白了恒儿一眼，回头继续快步而行。

“刘学士哪里对不起？”她说，“又道哪门子歉？”

这回，刘恒没话说了。

他是确实不知道灵均为何生气，方才道歉只是想讨好对方罢了。

这就好比，有个人感觉不舒服，自己也不知道身体哪里出了问题、得了什么病，就随便抓了些药服下，希望能瞎猫碰死耗子，让不舒服的感觉消失。

“那你告诉我，”刘恒紧跟在妻子身后，“你在生啥子气啊？”

“不知道我生啥气？”灵均头也不回，“那更没资格问我了！”

娘子这一怼形成闭环，直接给刘恒干懵了。

但人这种生物奇怪之处就是，越是懵的时候，反而越容易灵光乍现。

刘恒忽然想到，方才妻子话中三个字“刘学士”，固然是在阴阳他、讥讽他。

而在商都官吏学园下的聘书里，就将刘恒称呼为“刘学士”！

“尤里卡！”刘恒恍然大悟。

他快步追上灵均，说：“娘子是埋怨我能离开洛阳王宫，去大秦第一都会工作，而自己只能呆在驿馆里啊！”

这下，灵均才用正眼瞧过来，脸上一副“你终于开窍了”的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