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十指交握撑在额前,手铐随着动作蹭过桌面,拉出细碎的刮擦声。
凃荆濯往后靠回椅背上,宽松的白大褂顺着肩线垂落,遮住了他方才前倾时绷紧的脊背。他没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刘波,那目光太静,像解剖台上冷亮的手术刀,不带情绪,却逼着人把所有腌臜都摊开在光下。
“五年前,黑石县路灯直通村村户户的ppp计划,”刘波哑着嗓子开口,头始终垂着,“是我先松的口。起初只是批条子通融,拿点辛苦费,后来……后来胃口越来越大,直到修建高速公路,拿了一些。”
他说得断断续续,每一句都像从喉咙里碾出来。燕许绥提笔在笔录上快速记录,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在安静的审讯室里格外清晰。他没打断,直到刘波停顿下来喘气,才淡淡开口:“城东那间厂子背后主使是谁?”
刘波肩膀颤了一下。
“这……”他喉结滚了滚,“这个我真的……算了吧。”
“想好再回答,”凃荆濯忽然出声,声音很轻,却像冰珠砸在桌面上,“你父母已故,婚也离了,这些不是能牵制你的筹码,你说,本来带着几千万公款,换个身份,在国外过下半辈子?那那些因项目偷工减料死再你们手底下的工人,谁替他们说算了。”
刘波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褪,眼神惊惶地撞进凃荆濯深潭似的眼里。他嘴唇哆嗦着,半晌才挤出一句:“那、那不是……”
“不是?”凃荆濯微微挑眉,指尖轻轻点了点桌上一份压在卷宗下的尸检报告复印件,“七个月前,城东工地基坑坍塌,死了三个人。通报写的是工人违规操作,可尸检显示,死者体内有镇静药物残留。他们是在意识不清的时候,被人埋在了塌方里。”
他语气平静,没有起伏,却字字带着千钧重量。
刘波的脸瞬间褪成死灰色,手铐哐当一声撞在桌沿,他整个人都开始发抖,像是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瘦削的年轻法医,早就把他藏在最深处的罪孽,挖得一干二净。
燕许绥抬眼看向凃荆濯,眼神里掠过一丝讶异——这份药检的最终结论,这件案子是辖区派出所接的,连他都才刚拿到手。
凃荆濯却没看他,目光始终锁在刘波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清醒。
“我们是不是见过?”刘波崩溃中,忽然死死盯着凃荆濯,恨不能将人看穿看透,又问了一遍:“我们以前是不是见过?”
“那你说说西南边境那边,那坐老宅底下掏空前到底是什么东西吧。”凃荆濯没回答他的话,转而问道,“你们这只手,伸得还真是够长,私自制du和私造qiang支,你觉得哪个能够保证你不判死刑?”
窗外的夜色浓得像墨,审讯室的灯光映在玻璃上,泛着冷白的光。
“你……”刘波不可置信低瞪着他,随后又自己想通来般:“也对,都到这一步了。”
燕许绥冷眼看着他,冷声道:“不要答非所问,还有,孙凡,到底为什么要死,他究竟知道些什么?”
刘波不明所以地回忆了一番,非常认真地问:“孙凡是谁?”
“元旦假日期间,新街口……”
“哦你说他啊。”
燕许绥话没说完就被打断,刘波叹了口气,颇为惋惜地说:“听称职一老师,就是运气不太好,撞上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东西,没办法。”
这话一出,燕许绥与凃荆濯对视了一眼,或许不是因为汪曦窈给他透漏了什么。
“过完年那一阵吧,二中那学校发生了一起碎尸案,风火舆论中进去了一位主任,牵连出了二中一些不太上得了台面的东西”刘波阐述着,“高考前聚集开过会议,据说是当时有人闹事还是怎么的,有些事闹到台面上,又正好被孙凡撞见了,所以寒假之后,就把他调回来了。”
凃荆濯抱着手肘,冷静地听着他说完,才开口:“孙凡一个临省的支教老师,为什么高考准备的会议会到这里参加?”
“七省联考嘛,”刘波下意识回答,说完自己愣了一下,“是需要各地教育局以及高校推荐人员前来参加的,毕竟我不从事教育行业,具体的,就不太清楚了,就知道这些。”
燕许绥:“孙凡撞破宁城二中与医科院的合作了是么?”
“对,”刘波点点头,继续说着:“私下一些交易,例如什么比较先进的仪器啊或者标本大体之类的,但这些都是能摆到明面上的,私下应该还有其他,所以就给孙凡掉回来了,二中本意也是人在眼皮底下好看管,毕竟法制社会,不会轻易打打杀杀,同是也以防万一吧,档案一直没给人调回来,车祸……算意外吧,只能后面的人顺水推舟罢了。”
一个人的生死,此刻在刘波口中说得云淡风轻仿佛是一件琐碎小事,他们这样的人,根本不会去过问孙凡死后家里人怎么办。
普通人的生死于他们而言,仿佛就是决定要不要吃午饭一样随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