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昭坐在一张塑料椅子上,对面是B区的副监区长,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男人,姓陈,已经在第三监狱干了二十多年,再过两年就要退休。
“温昭,”陈副监区长翻着手里的档案夹,“你在第三监狱待了十九年,表现一直很好。文化室的工作做得不错,去年还帮监区拿了个‘文化教育先进班组’的奖状。”
“都是监区领导教育得好。”温昭说,语气诚恳,不卑不亢。
陈副监区长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里有某种审视的意味。
“你的出狱手续已经办完了,”他说,“晚上九点,正大门。会有人带你出去。”
“谢谢陈监。”
“出去之后有什么打算?”
温昭微微低下头,像是在认真思考这个问题。过了两秒,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是适度的“期待”和“忐忑”。这是一个即将重获自由的人应该有的表情。
“先找个住的地方,”他说,“然后找份工作。我在里面学了缝纫,也考了一个图书管理的资格证。出去之后,想先从力所能及的事情做起。”
陈副监区长点了点头。
“你今年四十六了,”陈副监区长说,“十九年,外面已经是另一个世界了。很多东西你可能都不熟悉了。要有心理准备。”
“我知道。”温昭说,“但我相信,只要肯吃苦,总有立足之地。”
陈副监区长合上档案夹,站起身。温昭也跟着站了起来。
“最后一件事,”陈副监区长说,语气比刚才轻了一些,“你的释放通知,按照程序,我们寄给了你的家属。你父亲……温临风,对吧?”
温昭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对。”
“他回复说,会来接你。”
温昭的脸上的表情恰到好处地变成了一种“复杂的、带着一点意外的”神色。嘴角微微上扬,眼睛里有一点光,但又不敢太亮,像是怕希望太大,失望也会太大。
“……我知道了。”他说,声音低了一些,“谢谢陈监。”
陈副监区长伸出手。那只手干燥、粗糙、带着一点烟味,是常年握笔和握手铐留下的痕迹。
“出去之后,好好做人。”陈副监区长说。
“我会的。”温昭说。
他转过身,走向门口。在拉开门的那一瞬间,他的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平静得近乎空洞的表情。
好好做人?
他在心里笑了一下。
温临风现在六十五岁了。温昭在心里计算着,男人的平均寿命是七十五岁左右,高阶Alpha可能再长一点,算八十岁吧。温临风还能活十五年左右。十五年太长了。温昭希望他能早点死。最好是那种突然的、意外的死法,车祸、坠楼、心脏病发作。
晚上八点四十五分,B区监舍。
温昭的东西不多。一个帆布袋,里面装着几件旧衣服、两本书、一个塑料水杯、还有他在监狱里攒下来的几百块钱劳动报酬。他把袋子拎在手里,走出了自己住了十九年的监舍。
走廊里有几个囚犯站在门口,看着他。有人喊了一声“温哥”,有人点了点头,有人只是沉默地看着。温昭一一回应,点头、微笑、说一句“保重”。
没有人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如果他愿意,他可以把这个监舍里的每一个人都吃干抹净。他知道他们的秘密,谁在外面欠了债,谁在监狱里偷偷搞过小动作,谁有把柄在谁手里。这是他在这座监狱里如鱼得水的资本。
现在,他要走了。这些信息对他来说已经没有用了。他把它们留在监狱里,像是一个猎人离开森林时,把陷阱的地图埋在树底下。
如果有人能找到,那是他们的运气。
温昭走出监舍楼,穿过操场,走向正大门。夜色已经很浓了,监狱里的路灯亮着,把水泥地面照成一片惨白。远处的高墙上有探照灯在缓缓移动,像是一只巨大的、永不疲倦的眼睛。
他在大门口停了下来。
一个年轻的狱警走过来,核对了他的身份,让他在一份释放证明上签字。温昭接过笔,在指定的地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走吧。”狱警说。
温昭点了点头,把笔还给狱警,拎着那个帆布袋,走出了那扇沉重的铁门。
门在他身后缓缓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