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怎么样?”助产士问。
“……好一些。”顾衍之轻轻地说。
水面的浮力让腹部的重量减轻了一些,那种被地心引力往下拽的坠感变得不那么明显了。他能感觉到胎儿在肚子里欢快地活动。
顾衍之的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欣慰的笑意。
“你也知道舒服了,”他低声说,声音格外地温柔,“是不是?”
陈医生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忽然有些感慨。
她当妇产科医生二十三年,见过太多Omega分娩的场景。有的Omega在产床上尖叫、咒骂、把能抓到的东西都扔出去;有的Omega从头到尾沉默不语,像一具被抽空了灵魂的躯壳;还有的Omega会抓住身边人的手,指甲嵌进对方的肉里,把Alpha的信息素稳定剂当成救命稻草。
但顾衍之不一样。她看着他的脊背,肩胛骨在瘦削的后背上突出,像是一对即将展开的翅膀。既脆弱,又坚韧。
“陈医生,”一个护士走过来,压低声音,“宫缩监测显示,间隔已经缩短到两分钟了。”
陈医生点了点头,看了一眼墙上的电子钟。
从进产房到现在,已经过去了一个半小时。她走到浴缸旁边,蹲下来,视线和顾衍之平齐。
“我们要回产床了,”她说,“你的产道开得很快,接下来的阶段需要你在产床上配合用力。”
顾衍之睁开眼睛,水汽让他的睫毛湿漉漉的。他懵懵地看着陈医生,像是还没回过神来,过了两秒,点了点头。
“好。”他说。
护士把他从浴缸里扶出来,擦干身体,换了一件新的病号服。架着他,一步一步走回产床。
宫缩的间隔已经缩短到了两分钟,每一次收缩都比上一次更猛烈。
“跟着我的节奏呼吸,”助产士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按在他的肩膀上,“孩子要开始往下走了。宫缩来的时候,深吸一口气,憋住,然后用力。不要喊,不要把气吐出来,所有的力气都要往下走。”
顾衍之艰难地点了点头。
下一阵宫缩来得毫无预兆。
从他的尾椎骨劈了上来,顾衍之的身体猛地绷紧。他按照助产士的指示,深吸了一口气,胸腔膨胀到极限,然后腹部用力,把所有的力气都往下推。他的脸因为用力而涨得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了起来。
“很好,继续,”助产士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再用力,用力——”
顾衍之的牙齿咬得更紧了,下唇上的那道裂口重新渗出血来。他的双手从扶手上移开,抓住了自己膝盖上的病号服布料,把那片浅蓝色的布攥成了一团褶皱。他的脊背从靠背上抬了起来,上半身向前倾,腹部的肌肉在薄薄的皮肤底下剧烈地收缩着,能看到每一次用力的轨迹。
“呼气——”助产士说。
顾衍之猛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像是从肺的最深处被挤压出来的,带着一种破碎的、颤抖的声响。他的身体向后倒回靠背上,整个人像是被抽掉了骨头,瘫软在那里。他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轻微的哮鸣音,像是肺里有什么东西被堵住了。
“胎头下降了,”陈医生的声音从产床下方传来,“进度很好。”
顾衍之没有回应。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地盯着天花板。汗水从他的额发里涌出来,整个人看起来像是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他的颈侧到胸部的皮肤红了一大片,是长时间疼痛和缺氧导致的毛细血管充血。
他的手臂肌肉在长时间的用力之后开始痉挛,在身侧轻轻地颤抖着。
“再坚持一下,”助产士用温水浸湿了一条毛巾,拧干,轻轻擦拭顾衍之的脸,“你做得很好。再来几次,孩子就快出来了。”
顾衍之的睫毛颤抖了一下,紧闭着双眼,等待着下一次宫缩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