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周后。

门铃响的时候，周明远感觉自己听到了天籁。

他从地上一跃而起，动作太猛了膝盖磕在了茶几边缘，发出一声闷响。他也不嫌疼，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门口，一把拉开了门。

门外站着江临。

风尘仆仆的，穿着一件灰色短袖衬衫，领口微敞。肩上挎着一个黑色的斜挎包，左手拎着连登机牌都没有撕掉的行李箱，精神倒是很好——从悉尼飞回海城的十个小时长途飞行显然给他带来了高质量的睡眠。

此刻的他在周明远眼里，简直浑身散发着金光。

“江临！”周明远的声音分外激动，“你终于回来了！”

江临被他的热情吓了一跳，往后退了半步，上下打量了周明远一眼。

周明远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白色T恤，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眶底下挂着两团青黑，整个人看起来比刚从悉尼飞回来的江临还要憔悴。他的膝盖上蹭了一块灰，手指上沾着不明来源的黑色污渍，一脸得救了的神情。

“……你这是怎么了？”江临问。

“你先进来，”周明远侧身让开门口，压低声音，“你进来看了就知道了。”

江临狐疑地看了他一眼，拎着箱子走了进去。

殷灼的单身公寓是两室一厅，装修偏简约风格，灰白色的墙面，深灰色的沙发，原木色的茶几和电视柜。客厅里没有太多装饰，墙上挂着一幅抽象画，应该是殷灼自己买的。窗台上没有绿植，殷灼不是爱养植物的人。

当江临的目光落在茶几上的时候，脚步一下子顿住了。

整个茶几的台面上——跟缩小版的施工现场一样，铺满了零件。

那是某一种拼装模型的零件，数以百计的细小部件，被按照颜色和形状分门别类地摆放在几个白色塑料托盘里。旁边是一套工具，镊子、尖嘴钳、小螺丝刀还有一把锉刀。茶几中央，一个已经完成了大约三分之一的木质机械模型正静静地躺在那里，齿轮和连杆交错咬合，已经有大致的雏形了。

江临认出来这是时下很流行的木质机械模型，用激光切割好的椴木薄板，拆下来之后按照图纸组装，可以拼出各种复杂机械结构。他之前在网上见过有人拼，成品通常是那种带着发条机关的、可以真正运转的机械装置，比如一个能走的座钟、一个能转的地球仪、一个能升降的升降机。

殷灼坐在茶几旁边的地板上，盘着腿，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把一个小齿轮往一根轴上装。他的左眼上的纱布已经撤了，露出眼眶周围消退了大半的淤血，边缘泛着浅淡的棕黄色。他的右手正拿着镊子夹那个直径不到一厘米的齿轮，对准了轴心，轻轻一推，咔嗒，齿轮卡进去了。

他拿起旁边的曲柄，插在齿轮组的侧面，转动了一下。

齿轮组开始联动，第三个带动一根连杆，连杆推动一个滑块，滑块在轨道上滑行了一段距离，然后停了下来。

殷灼观察了一下，皱了一下眉，又拿起镊子，开始调整另一个齿轮的咬合位置。

“回来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江临，说“今天天气不错”。

“……嗯回来了。”江临说。

他把行李箱靠墙放着，走到沙发旁边，在殷灼对面的位置坐了下来。周明远跟在后面，用一种“你看到了吧，你懂我了吧”的表情看着江临，然后一屁股坐回了自己原来的位置。茶几的另一侧，面前散落着一堆被拆下来的木质零件和一个打开了的图纸。

“你什么时候开始玩这个的？”江临问。

“几天前。”殷灼说，没有抬头。

“他第一天拼了六个小时，”周明远在旁边幽幽地补充，“第二天又拼了九个小时。今天这是第三天，从早上九点到现在——”他看了一眼手机，“下午两点，五个小时了。中间只上了两次厕所，喝了一杯水，其他时间都坐在这。”

江临的眉头皱了一下。

“你吃饭了吗？”

“吃了。”殷灼说。

“吃了个屁，”周明远毫不留情地拆穿，“他就早上喝了一杯蛋白粉。我中午点了外卖，叫他半天都没挪地方，还让我别打扰他，端到厨房去吃！”

江临看着殷灼。他的注意力完全集中在手里的模型上，镊子夹着一根细小的连杆，小心翼翼地把它插进齿轮组侧面的卡槽里。

“你买的？”江临问周明远。

“呵，怎么可能是我买的，”周明远说，“我本来是带了两张游戏卡带过来的，想着陪他打打游戏，分散一下注意力。结果他看了一眼，说‘太吵吵’，然后就让我去楼下取快递——”他指了指茶几上那堆零件，“我当时都没反应过来，后来才知道他在网上买的，特急配送，一个小时就到了。”

江临沉默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