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有时候，他刚闭上眼睛不到半个小时，小满那边又哼哼了。

一个晚上这样反复三四次。

殷灼不是那种会对小动物、小婴儿产生强烈的喜爱之情的人。他不讨厌，但也谈不上喜欢。小猫小狗和小孩子对他来说属于同一个类别，看看就行，不想要。

有些人会觉得小孩子很可爱，看到别人的孩子就走不动路、非要上去捏捏脸蛋、逗一逗、夸一夸。殷灼无法理解，孩子的笑确实不让人讨厌，但对他来说可有可无。你给他看一百张婴儿的照片，他也不会觉得心化成一滩水。

他由衷地觉得带孩子是一种全方位的、持续性的、不可中断的消耗，不是偶尔陪他玩一玩、笑一笑、拍几张照片就可以了。

小孩子会冒出来无数地需求，占据你的时间和精力，吃饭被打断，睡觉被打断，工作被打断，社交被打断。你不得不调整自己的生活状态和生活节奏，围着他转。真正带过孩子，你就会发现，你的生活里没有没有完整的时间段属于自己了。

另外小孩子是需要玩伴的。为了不让他无聊了，开始闹人，你得给他找玩伴。跟别的家长打交道——约时间、约地点、讨论安全事项。而一旦孩子之间发生了冲突——就像今天这样——你就不得不介入到他们的世界里，处理好孩子之间的矛盾，顾及到大人们的面子。

明明你心里憋着一口气，害得给对方一个台阶下，和和气气地把事情糊弄过去，因为“抬头不见低头见”。

其次，小孩子的成长过程中，是需要大人的正确引导的。在他还不懂事的时候，教给他一些道理；在他犯错误的时候，引导他勇于承认，告诉他正确的做法，为他承担后果等等，没有一件事情是容易的。

这些东西会在他的脑子里生根，发芽，长成一棵参天大树树。等他长大了，他也会用同样的方式去处理学校里的冲突、工作中的矛盾、恋爱中的分歧——他会不会也是那个永远不认错的人？永远觉得是别人先惹了自己的人？永远需要一个“妈妈”来替他收拾烂摊子的人？

在孩子只能依赖大人的阶段，大人的每一个举动、每一种态度、每一种处理方式，都会被放大很多倍。小孩子难以完全地反抗大人，有时候甚至难以反驳。但是他们会记住当下的感觉，留在心里，留在身体的某个角落，等他长大了，某一天忽然想起来，发挥出当时的结果。

今天早上，小满在客厅里玩耍的画面，确实让殷灼的心里动了一下。小孩子的快乐很纯粹，吃到一个好吃的东西、拿到了自己喜欢的玩具、不小心在沙发上摔了一个屁股墩、积木倒了就重来，好像根本不会感到沮丧。

但这种可爱和他这两天经历的那些烦躁、疲惫、无奈比起来——轻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殷灼闭上眼睛，脑海里忍不住浮现出顾衍之的脸，当时顾衍之还大着肚子。

那天晚上，他们刚吃完晚饭，顾衍之坐在沙发上，殷灼靠在沙发扶手上，手里拿着一瓶水。客厅的灯开着，暖黄色的光线把一切都照得很柔和。顾衍之穿着一件宽松的家居服，肚子已经高高地鼓起来了。

“殷灼，”他忽然开口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以后会是什么样子？”

殷灼看了他一眼。“什么意思？”

“我的意思是……等孩子出生了，如果我们三个人一起生活。”顾衍之的目光落在自己的肚子上，嘴角有一个浅浅的微笑，“你想象过吗？”

殷灼沉默了几秒，他确实想过。在顾衍之告诉他怀孕的那天晚上，他就一个人在阳台上站了很久。他看着楼下的街道，看着路灯把柏油路面照得一片橙黄，看着偶尔驶过的汽车尾灯消失在夜色里。从那天开始他就一直在想这个问题——他要不要和顾衍之一起迎接这个孩子的到来？

他的脑海中一直有一个声音在反复地质问自己：你确定吗？

顾衍之每次在谈论到孩子的时候，都会不由自主地表现出柔软的样子。殷灼知道这很正常，是顾衍之在怀孕，他的身体里有另一个生命在生长，他的注意力自然而然地会分出一部分给那个生命。爱一个人和爱一个孩子，在顾衍之的世界里是不冲突的。

但谁都无法否认的是，那个孩子出生之后，顾衍之会分出一大部分的精力在她身上。只属于他和顾衍之两个人的空间就会变小。

在这之前，他们的世界里只有彼此。他们可以偶尔地吵架、默契地和好、肆无忌惮地拥抱，可以凌晨三点窝在沙发上一起看电影，看到一半顾衍之睡着了，殷灼就把毯子盖在他身上，直到天亮。可以什么话都不说，就那么安静地待在同一个房间里，各做各的事。但对方就在你的身边，随时可以伸手碰到。

殷灼其实不太理解——为什么一对恋人情到浓时，会想要一个孩子？

只是为了传宗接代、繁衍后代、体验为人父母的感受吗？

为什么有人会觉得，一个孩子的到来会让两个人的感情变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