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城国际机场，T2航站楼，国际到达厅。

殷灼靠在栏杆上，手里转着车钥匙，眼睛盯着出口处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屏幕上滚动着航班信息，从东京来的NH921已经降落，从首尔来的KE893正在滑行，从曼谷来的TG648晚点了四十分钟。大厅里人来人往，行李箱的轮子碾过光滑的大理石地面，发出此起彼伏的“咕噜”声。空气中弥漫着咖啡、香水和刚从长途飞机上下来的人身上特有的疲惫和焦躁的气息。

他在等周明远。

周明远几个月前新开发了一款游戏，现在在内测期间，日本的一家游戏公司对他的创意很感兴趣，邀请他一起交流学习。今天是他返程的日子，周明远非说别人都有人接，就他一个人孤零零地落地，看着特别可怜，一定要殷灼过来接他。

他的航班是早上九点四十五分落地，从东京直飞海城。

电子显示屏上，SQ802的状态从“已降落”变成了“行李提取中”。

殷灼直起身子，把钥匙塞进口袋，朝出口的方向走了两步。

然后他一转身，看到了一个小女孩。

大概三岁左右的年纪，圆溜溜的眼睛，粉扑扑的脸颊，小鼻子翘翘的。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羽绒服，下面是一条米白色的灯芯绒裤子，脚上蹬着一双棕色的小皮靴。她的头发被扎成了两个小揪揪，用粉色的发圈固定着，几缕碎发垂在额前，被大厅里的暖气吹得微微颤动。

她手里拿着一串气球，用塑料棒串在一起，可以拿在手里晃，五颜六色，有红的、黄的、蓝的、绿的。她正站在到达厅的中央，仰着头看头顶上那个巨大的玻璃穹顶。

殷灼愣了一下。

那张脸，太像顾衍之了。甚至连眉眼之间的神韵，时不时出现的表情，和看人时候的眼神，和顾衍之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她转过头，朝殷灼的方向看了一眼。

两个人的视线对上。

小女孩眨了眨眼睛，然后把手里那串气球往身后藏了藏。

殷灼被她的动作逗笑了。他忍不住走了过去，蹲下来，让自己的视线和小女孩平齐。

“你好。”他的声音带着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

小女孩往后退了一步，警惕地看着他。

“你是谁？”她问，声音奶声奶气的，连她说话时不急不躁的语气，都像极了顾衍之。

“我……”殷灼顿了一下，“我是来接朋友的。你呢？你在等谁？”

小女孩没有回答。她的手指攥紧了那串气球的塑料棒，气球在她身后晃来晃去。

“爸爸说，不能随便跟陌生人说话。”她说，表情很认真，“也不能告诉陌生人自己的名字、家住在哪里、爸爸妈妈叫什么名字。”

“你爸爸说得对。”殷灼笑了一下，“那你不用告诉我这些，你几岁了？”

小女孩歪着头想了想，“三岁。”

“三岁，”殷灼重复了一遍，“三岁就长得这么高了。”

“我本来就高。”小女孩理直气壮地说，“比幼儿园里所有的小朋友都高。”

“那你——”

殷灼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念念。”

那是一个男人的声音，像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湖面，在大厅里所有的嘈杂中，精准地传到了殷灼的耳朵里。

殷灼的身体僵住了。

这个声音——

他太熟悉了。熟悉到不需要回头，他的大脑就已经自动完成了声纹匹配。熟悉到那个声音里的每一个音节、每一个尾音的起伏、每一个字与字之间的停顿，都已经刻在了他的骨头里。

小女孩——念念——听到那个声音，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爸爸！”她喊了一声，然后转身就跑。

她那两只小短腿倒腾得飞快，羽绒服在她身后一颠一颠的。她穿过人群，绕过行李箱，朝着声音的方向奔过去。

殷灼猛的转过身。

顾衍之就站在到达厅的另一端，大概十几米远的地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里面是白色的高领毛衣，脖子上围着一条深蓝色的围巾。他的头发比殷灼记忆中长了一些，额前的碎发被大厅里的暖气吹得微微有些乱。他手里拖着一个小小的行李箱，另一只手拿着一杯咖啡。

他看起来和三年前不太一样了，整个人的气质都变得更温和，柔软。

念念扑到了他的腿上，两只小手抱住了他的膝盖。

“爸爸，”她仰着头说，“有一个叔叔跟我说话。”

顾衍之低头看着念念，“什么叔叔？”他问。

“就是那个——”念念转过身，伸出小手指向殷灼的方向。

顾衍之顺着她的手指，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视线，在空气中交汇。

时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按下了暂停键。

殷灼看着顾衍之的眼睛，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迈开腿的。